正月初八的早晨，我在老屋醒来。四周是莺歌，鸡啼，犬吠。     其实我这一夜都没怎么合眼。老屋早已不在，取代老屋拔地而起的，是老幺明两实三层小洋楼。我与侄儿睡在二楼。     老幺养了宠物狗，小个，矮腿，圆眼，浑身深棕色卷毛，一张精致而又滑稽的狗脸，人见人爱，属于小帅哥的那种，比春晚《吉祥三宝》中那个老太太抱在怀中的“孙子”还要纯种，可就是这只纯种的“孙子”昨晚不好好睡觉，偏要扒门骚扰，搅黄了我一夜清梦。母亲的房就在后门边，最不堪其扰的应该是她，可老太太安之若泰，我又能拿它怎样呢？     这次回老屋，是因为老四翻盖了新房，要过屋。他原来是一栋两间平房，北临汉水大堤，担心政府要拓宽压心堤，一直不敢加第二层，现在还不见动静，而翻盖新楼的条件早就成熟，便一举变旧为新，添盖第二层，并整体装修，与老幺的楼房仅隔一条水泥硬道摩肩比高。我是专为了回来喝老四这过屋喜酒的。     昨天午后出小城回老屋时，阳光正好，我连护膝也不戴，皮大衣不穿，一路兜着春风，一路看着春景，那感觉就叫做“如坐春风”吧。老四让我捎带两壶纯粮食酒，他并不沾酒，但开春这趟会事，有贵宾盈门，得有好酒款待。     中途沽了酒，继续在我亲爱的平原上驰骋。旧年里棉花收成不好，既减产，又降价，棉农连本钱都没收回来。为了弥补损失，棉农扩大了油菜种植面积。三九已过，立春在望，原野上绿意盎然，春潮滚动，一畦畦的油菜，连成片，结成阵，跨沟填壑，抹绿了地平线，也抹平了农民因欠收而致的创伤。还只是立春，要是到了雨水，再到惊蛰，眼前这片原野，该是怎样的妖冶富丽啊！农民是土地忠诚的儿女，什么灾难都别想把他们打垮，土地生生不息，农民的希望也是生生不息的。     我的三个兄弟虽然在户籍上是农民，但他们的身份早已嬗变，他们吃手艺饭，经商或种地，哪赚钱做哪，哪有钱去哪，四海为家，活得比我自由潇洒。     今年老大从成都回来过年，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十几年前携家带口外出经商，没有资本，一直小打小敲，混得不好，连年都不敢回来过。现在终于做了成都童车批发市场一级代理，跟资金雄厚的本土大户抢滩竞争。总算有了一些积累，总算能回老家过年，虽然不是衣锦还乡，但他雄心勃勃，开口闭口都是如何把现在的生意做大做强，侄儿侄女也成了人，婚嫁之事也提到了议事日程。最小的侄女读大学，说要电脑，他一出手五千，买了一台手提，还怕幺女瞧不起。看把他愁的，其实是矫情，有点新年春晚小品中的“我骄傲”味道。他说等赚足了钱，把三个儿女送上了岸，再回老家置房养老。我笑他虽然做了小老板，但还是一副农民脑子。     老幺早就不种田了，以前种田赔本赔怕了，他是泥瓦匠，又学得一手好烫工，跟做车工的弟媳在汉口成衣厂打工，熬夜加班，吃辛吃苦，勤俭持家，也算积攒下一份不错的家业，小日子比我这个吃国家饭的老二还滋润啦！     老四当兵复原后学装潢，娶妻生子，常年天南地北为人家做嫁衣裳，他手艺精，又舍得吃亏，口碑甚好，四弟媳在村小做服务工作，还兼种十余亩水旱地，现在也有能力装扮自己的安乐窝了。老四两口子特别喜欢折腾，不过这次折腾得漂亮，房子装修得气派舒适，在地方上也是数一数二；他请客过屋，我们有喜酒喝，更能兄弟聚首，畅叙亲情（只有做企业的老三没有回家）。倒是我这个为人师表的知识分子，仍然“婆婆的书包――老样子”，折腾不起，也风光不起，只能唱“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聊以自慰了。     过河回老家，见堤上杨柳色，与恬静的汉水相映，酿就一河醇醇的春酒，醉了天，醉了地，也醉了游子的心。晴明的远天游弋着几只好看的风筝，风筝下是快活的少年，还有艳装的女孩。看来春天是真的要来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老幺的那只狗中帅哥，不是不想睡觉，是春天不让它安宁。白天我就曾看见它专寻邻居那条刚下过崽的母狗，死乞白赖地向人家献殷勤呢。（结稿于09年立春.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