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了一大袋子的青苹果，上了一列下不了的车。
――题记
一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父把他唤醒，指着我对他说，“亚当，这是我用你的肋骨造的人，你来起个名字吧！”
他缓慢睁开朦胧的双眼，然后双臂高举过头顶，用力张了张身体。“哈――哇”他发出一个舒服的声音，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你说什么？夏娃？”父向前探着身子问。那时，我真怀疑父是不是有点儿耳背。
见亚当许久没有反应，父便以为他默认了。于是父转向我，一脸的严肃于庄重。“你是他骨中的骨，肉中的肉，你是从他身上取出来的，所以你要做他最忠诚的助手，时刻准备帮助他，协助他，甚至是为他牺牲！你，可记住了？”父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如炬般盯着我。
“是的，我最敬爱的父！我会珍视他如自己的全部，犹如雨露之于草木。他欢乐时增添他的欢乐，他悲伤时分担他的悲伤；他腹饥时，为他寻觅鲜美的果实，他口渴时，为他寻觅甘甜的泉水。我对他如同晚霞追随夕阳，柔情蜜意；如同星星围绕月亮，谦虚恭敬。”我俯身亲吻父的手背，以表誓言。
父很满意，留我在原地等待亚当醒来。
我站在原地，细细打量着酣睡中的亚当。他轮廓分明，结实的肌肉显得强健而有力。然而，嘴角的线条却似水草般柔弱。
二
在伊甸园的生活是简单的。我每天都跟在亚当的身后看他给第一次见到的有生命的或没生命的东西起名字。从呆鸽子，笨鸽子，蠢鸽子到恐龙，蛤蟆，臭虫；从大石头，中石头，小石头到青果子，红果子，烂果子。他几乎不同我讲话，只是偶尔向我念叨念叨他新想出来的名字，然后便兴致冲冲地去找个物体，把名字安在它身上。
我们饿了便摘果子，渴了便饮泉水，累了便倒在树下睡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伊甸园里的活物或死物差不多都有了自己的名字。眼看亚当就要无事可做了，可是他还有很多名字没用上呢。这可怎么办？亚当苦恼了一整天，然后决定重新给伊甸园里的东西起名字。于是我继续跟在他的身后，看他给活物或死物起名。
一天我们遇见了美丽，亚当突然指着她叫“蛇”。美丽不高兴了，说，“我不要叫‘蛇’，‘蛇’没有‘美丽’好听！”亚当没理会，跑到不远处的河边，给那里面的东西起名字。
美丽冲他大喊，“反正我不改名！”
“可是父说了，伊甸园里所有的东西都由亚当定名。父的旨意不可违背，亚当定的名也不可更改，否则会受到惩罚的。”我提醒美丽，噢，错了，是蛇。
蛇扭动着身体，愤愤离去。
亚当起名上瘾了，呆了，痴了！竟异想天开地要给父起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
“伊甸园里的万物都有了自己的名字，每个事物都应该有自己的名字，而且不止一个名字。比如，我叫亚当，也叫男人。你叫夏娃，也叫女人。掌管白昼的叫太阳，又叫日，掌管黑夜的叫月亮，又叫月。单单父一个名字也没有。我们称他为‘父’，但‘父’不是他的名字，只是我们为了显示对他的尊敬的表征。所以，我想要一个特别的名字给父……”亚当滔滔不绝地说，也是他头一回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父只让你给伊甸园里的万物定名，没说让你给他定名啊？”我小心翼翼道。
“可他也没说不让啊？”亚当反驳。
我无语。
树上传来轻微的悉索声，可是并没有风吹过。我抬头凝望葱郁的树叶，一切很安静的样子。
亚当绕着树顺时针走了一百圈，逆时针走了二百圈。他抬头看看青青的树叶，低头看看地上不能结果子的花朵，抬头看看树上能结果子的花朵，低头看看青青的草叶。最后，他抱着树兴奋地叫道“叶和花，父叫‘叶和花’！”
树颤抖了一下，仿佛在同意亚当的想法。
“夏夏，走，摘果子！”他心情大好，不等我回答便得意地迈着大步向前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刚走了几步却忍不住回头，我似乎看到蛇从树上爬下来，消失在灌木丛中。
三
“‘耶和华’可是你想出来的名字？”当父再次来看我们时，第一件事便是很严肃地问这个问题。
“不是‘耶和华’，是‘叶和花’，是我给父想出的独一无二的名字！”亚当自豪地说。
“我要你给伊甸园里的事物定名，可没让你给我定名！”父稍愠。
“可是父也没说不让啊！”我大声替亚当辩护。我记得父曾告诉我要做亚当最忠诚的助手，时刻准备帮助他，协助他。
“胡闹，胡闹！你这个女人胆敢顶撞创造你的父，无视管制你的男人，没有他的允许妄然开口！”
“万事万物都有他的名字，唯独父没有，所有我给父想了一个。”亚当仿佛没有看到父脸上的怒意。
“荒谬，荒谬！我是这宇宙中独一无二的神，我是创造万事万物的父，你只不过是我用泥巴捏出来的渺小而卑贱的生命！让你在伊甸园居住，享受阳光雨露、美食甘泉已是天大的恩赐。可怜无知愚昧的你竟亵渎神明，用你贫瘠枯燥的声音妄想给宇宙的主宰定名！”父生气了，发怒了。狂风大作，天空乌云翻腾，雷声轰隆隆地滚滚过来。
亚当和我恐慌地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四
亚当确实被吓到了，整天郁郁不语。他不再四处走动给伊甸园里的事物起名了。无论多么色泽鲜艳，香气诱人的果实也激不起他的食欲。他坐在当初给父起名的那棵树下，抬头看看青青的树叶，低头看看地上不能结果子的花朵，抬头看看树上能结果子的花朵，低头看看青青的草叶。
我叹了口气，紧锁眉头坐在大石头上。
“嘶嘶，你是在为亚当担心吗？”蛇从石头背后窜出来。
“嗯。”我重重点头。
“我有办法让他好起来！”蛇妩媚地眨着眼睛。
“真的吗？什么办法？快告诉我！”我迫不及待地问。
“跟我来。”蛇把我引到伊甸园的中心。那里种植有两棵最美丽、最繁茂的树－－智慧树和生命树。
蛇指着智慧树说，“吃了这棵树上的果子，亚当就会变得快乐起来了。”
我吓了一跳，连连摇头，“不行不行！父说了，这伊甸园里所有树结的果实都可以吃，唯独这两颗的果实吃不得，吃了会死掉的！”
“死？他骗你们的！”
“亚当是父最宠爱的孩子，父是不会骗他的。一定是这果子不好，吃了会让人生病。”
“笨女人！如果这树上的果子真不好，那他为啥要把这树种在园子里，而且还是在中心？他完全可以把这树移走或毁掉。”蛇笑着爬上了智慧树，“你看，这棵树长得多繁茂，枝干粗壮挺拔。看这一片片金色的叶子，犹如盛夏的阳光闪耀着迷醉的光芒；看着一个个饱满的果实，犹如翡翠般青翠欲滴，犹如绿宝石般璀璨炫目。它散发出的阵阵香气，比鲜花还馥郁，比蜜糖还香甜。看啊，她们孤零零地生长在这里，渴望有人能摘下它们，渴望温暖的爱抚和柔软的亲吻。嘘，闭上眼睛，仔细听，你听见她们的呼唤了么？”蛇的声音变得轻盈而充满蛊惑。我仿佛陷入了泥沼，一点点沉沦。
“来吧，即便摸一摸它们也好。”
我不由自主地顺着声音走到树下，伸手轻轻触碰智慧树上的果实。
“摘一颗下来吧，给亚当，他从此就会变得快乐。为了他，你必须摘下一颗，摘吧……”
我可以吗？可以吗？为了亚当。那么，好吧。我的手握住果子，慢慢用力下拉。哦，不，父不允许，父不允许。手上的力又慢慢减退了。
“树上这么多果子，少了一颗是不会有人发现的。”蛇见我还没反应，又继续道，“亚当，可怜的亚当。他现在很不快乐……”
手里的果子重新被握紧。心一横，主意已定。我用力拽下一个果子。
蛇笑了，笑得花枝招展。
“谢谢你！”我感激地望了蛇一眼，然后把青苹果宝贝地抱在怀里，飞快地跑开。
身后，蛇的笑声越发畅快淋漓了。
五
待我返回，亚当仍痴痴呆呆地坐在树下，表情木讷。我把青苹果递到他面前，“吃吧，你一定饿了。”
他瞟了一眼青苹果，淡淡道，“父不允许吃这果子，吃了会死掉的。”
我摇头，“不会的，不会死。不信你看！”说罢，我鼓足勇气低头咬了口苹果。
那是怎样的味道啊！甜蜜，令人欢呼雀跃，忘记整个伊甸园的甜蜜，心中像盛满了蜜汁，轻轻一动，就会溢出来。青涩，令人羞涩的红晕，尚不成熟的苦涩，怦然心动，如小鹿撞怀。酸楚，令人潸然泪下，侵入肌骨的酸楚，惘然若失，心中似有啜泣之声。那又是怎样的情感啊！炙烈如火般熊熊燃烧，疼痛却愉悦，伤害却心甘情愿地接受。那一刻，我仿佛是只蛾，为追逐那光和热，义无反顾地纵深火海。也是那一刻，我在光与火中得到了永生！感情似火山喷薄汹涌，泪水模糊了双眼。透过点点泪光，我看着亚当，忽地明白那是我对亚当的爱，不渝的爱。
亚当看到我的反应，一脸迷惑，不知所措的站起来。我想苹果既然能给我带来强烈的感情冲击，也一定能使亚当变得快乐起来吧。于是，我收起眼泪，笑着对他说，“亚当，你看我没死。你也尝尝，苹果的味道不错呢。”
亚当犹豫地接过苹果，端详了半天，又闻了闻，然后轻轻咬了一小口。尔后，他盯着我，脸上呈现出复杂的表情，似凝重似疑惑。我的心忐忑着，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或差错。我心想，要是蛇敢骗我，我就一脚踩死她！
许久，亚当脸上挂上了许久以来的第一次笑容，他把苹果丢给我，“该你了！”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紧张的神经缓和下来。看到他开心，我也满心欢喜的低头咬了口苹果，然后再递给他。就这样，他一口“理智”，我一口“感情”，他一口“不羁”，我一口“宽容”，他一口“刚毅”，我一口“温柔”，他一口“骄傲”，我一口“谦卑”……我们把苹果分食了。
吃完苹果，我们俩突然同时意识到一个极大极大的问题。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到最近的灌木丛，“蹭”地跳进去。树叶遮住我们的身体，只留下两双眼睛看着对方。
“真是太难为情了！”亚当抱怨。
“就是啊，一切怎么没感觉发现呢？”
“因为以前太愚昧了！”
“你们躲躲藏藏的干什么？是在和我捉迷藏吗？”父的声音从天而降，依旧带着威严。
亚当和我没有作声，甚至把眼睛也藏在树叶下了。
我听到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灌木丛前停下。我悄悄地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父。
“你们为什么躲到灌木丛中？”父问。
“我们躲在灌木丛中正如父躲在华丽的衣衫下一样。我们为自己的身体没有遮盖而感到难为情，我们为曾经以这种粗野的方式见父而倍感羞愧。”亚当回答。
“哼，以你的愚昧何以知羞愧？”父冷笑，“果然是偷吃了我智慧树上的果子！亚当你违背我的旨意偷偷摘食智慧树上的果子，你必遭受惩罚！”
“果子不是我摘的。”这次亚当没有恐慌，声音中透着沉稳，“父所赐给我与我一同生活的女人，她把那树上的果子给我的，而且她也吃了。”
我的心忽地感到一阵强烈刺痛。然而，我清楚地明白，那不是因为怕受到惩罚。
我深吸一口气，道，“是我摘给亚当吃的。父要惩罚就惩罚我吧。”
父略怔了一下，摇头叹息，“你做的是什么事呢？本来和你没关系的。”
“我以为树上的果子能让亚当变得快乐起来，就摘了。”
“以你的智商，自己绝对想不到会这样做的，谁给你出的主意？”
我默不作声，心想不能出卖朋友。这是，蛇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她得意洋洋地说，“父该奖励我了吧！”
父的脸上滑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紧张，冲她挥挥手，“去，什么奖励？哪凉快哪呆着去！”
蛇笑眯眯道，“不说好了吗，我骗亚当吃了智慧树上的果子，父就把我的名字改回叫‘美’丽！”
父面有愠色，“胡说！怎么和我扯上关系了！”
蛇却不依不饶，“父怎么忘了？父不是说不喜欢亚当了吗，要把亚当赶出伊甸园却没有合适的理由。然后……”
父的眉头越皱越紧，五官都快缩成一个疙瘩了。没等蛇说完，蓦地大喝一声“闭嘴！”
蛇张着嘴巴再吐不出一个字，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
“你这东西比一切牲畜野兽更可恶！”父指着蛇大骂，“你引诱女人偷偷摘食智慧树上的果子，一切变故皆因你而起！你要受到诅咒，从此以后你必用肚子行走，终身吃土！”
“夏娃，你擅自作主犯下错误，同样要受到惩罚！”父的声音转向我。这时蛇才发现躲藏在灌木丛中的我，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尔后，懊恼而憎恨第瞪了我一眼。
父接着宣判对我的惩罚，“我必多多加增你怀胎的苦楚，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你必恋慕丈夫，你丈夫必管辖你。”
说罢，父又转向亚当，还未开口，就听到亚当叫道，“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乱给至高无上的父妄意起名，我不该接受该死的女人的引诱吃智慧树上的果实！我再也不敢了！念在我一向对父敬仰和依恋的份儿上，请饶恕我的过错吧！”
父说，“让你嘴馋偷吃东西，让你嘴贱自以为是！以后你要付出劳作到汗流满面才可以吃到田里的蔬菜粮食。这世上可没有白吃的东西！”
“啊，不公平！为什么要惩罚我？是夏娃引诱我吃的，我才是受害者！”亚当开始大呼小叫。
“收拾收拾离开伊甸园吧。”父不理会亚当的叫喊走了。
亚当气急败坏地丛灌木丛中跳出来，捡起石块向蛇砸去，嘴里还叨叨着“坏蛇，毒蛇，混蛋蛇，倒霉蛇！”。蛇很识好歹的一溜烟没影了。
“你这个笨女人，蠢女人！我们被从伊甸园赶走啦！”亚当气愤的冲我嚷嚷。幸运的是，这回他没向我丢石子。
“亚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何必太在意呢？”我试图宽慰他。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你没听到审判了吗？我要劳作到汗流满面才有吃的！”
“这伊甸园里的东西本来就不属于我们，我们一直过得是寄人篱下的生，。难道你没看出来吗？你并不是一无所有，你还有我啊。我会一直陪伴你，跟在你身边的。我的使命如此，我也是为你而生的。”我很认真的对他说这些话，自己被感动的一塌糊涂。
“你除了吃和惹祸，还能干什么？”亚当白了我一眼。
我感到无限委屈，他怎么可以这样说我。我一心一意跟着他，他却视我为累赘。他非但不懂我对他的真心，还把它肆意践踏。在受到惩罚时，他把责任一味堆到我身上。在我被宣布要承受重重苦难时，他不为我辩护。在我决心同他共患时，他表现出对我的厌恶。
这就是我深爱的并为之付出的人吗？这是值得我深爱并为之付出的人吗？
六
在通向人间的路上，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喂，你以后得干家务活！我可不养吃白饭的人！”亚当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
“嗯。”我答应着。
“喂，你以后得少吃点！吃多了我可养不起！”
“嗯。”
“喂，你以后得……”
“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