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红颜弹指老,楚云倍感惆怅的倚在水榭窗边,悠悠叹一口气,感觉往事如同呼啸而过的湖风,看不见,抓不着。
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吧,相忆犹感在梦中,关乎那段兵荒马乱的生活,关乎那场心惊胆战的追杀,草木皆兵,她藏在一人高的蓬乱草丛中瑟瑟发抖,没有哭,只因为身边的男子一直紧紧窝住她的手。坚定不移。那个人,那个人……
楚云心脏蓦地一缩。
有脚步声从远及近,沙沙沙,伴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谁?楚云思绪闪回现实,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是谁在外面――聋哑樵夫?或者,那个人?!
不,不对。旋即水榭的门槛咚一声响,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陌生男子,挣扎的跌进来,脸上泛出不正常的苍白,形容枯槁,近乎疯狂的望向楚云,犹如沙漠中濒临渴死的陌生旅人看见了水源。
男子踉跄慌乱而来。楚云措手不及。男子看着她,突然眼睛一翻,身体后折,竟是晕了过去!
纵然莫名其妙,纵然无从适应,但楚云还是收留下这名有些奇怪的陌生男子。
换洗,喂药,掖被,楚云端起残留药渍的瓷砖转身离开。她走向厨房的方向。勾栏旖旎,水光潋滟。她一步步走在布满日光的木板上,心想,他应该饿极了吧。
楚云忍不住无奈的摇了摇头。真是的,做梦也想不到今天会摊上这码子麻烦事,要知道,她独居深山,山绕水湖,湖畔水榭。除此以外,纵览方圆数百里,难得遇见一户人家。而今这名男子,是附近的也好,迷路也罢,她都不知如何送还原家了。
待他醒来,再做打算吧。楚云想,毕竟,毕竟他底细未晓,且一男一女同住在一起……这世间太肮脏。
在那个人未回来以前,她不能让任何人产生猜疑,是的,决不让。
“打搅了。”一只苍白颀长的手指伸过来,夺走楚云手中扇火的旧蒲扇。轻轻一扬,跟前的土灶立即火光熊熊。
楚云微诧抬起头来,似乎想要看见什么。然而,女子小巧精致的瓜子脸上,那双大大的眼眶里,瞳孔无光,融入波澜不惊的黑暗深处里去了,看不见光芒与影像。
转而她微微颌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公子好些了么?”
她,居然是瞎子。
没有人不为此扼腕叹息,叹息天地不仁。男子倍感爱怜的望着眼前善良美丽的恩人,说:“谢谢你,我好多了。敢问如何称呼姑娘?”
“奴家楚云。想公子还未吃饭吧,这有刚熬的粥。”说完,她起身盛碗,脚步流畅轻盈,看起来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不知道楚云一个人在这里,经历过怎样的艰辛磨难,才成长到如今的驾轻就熟。李海浅喝完粥,拖着沉重疲倦高烧未退的身体走在水榭,抬头屋檐如悬崖风铃如沧海,低首水面如明镜游鱼如花瓣,美则美矣,只是,未免,寂寥了些。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么?”本来只是心中所思,话一出口李海浅就后悔了,多多少少有点不明气息,含沙射影。
楚云伴随着客人,闻之此话不觉一愣,看不见的眼睛似乎落在很远的地方。
靠着勾栏,她缓缓而道“本来还有我丈夫的,不过他说他要为我家平冤昭雪,上京救助他父亲去了。”
平冤昭雪?父亲在京城?李海浅暗忖期间蕴藏诸多,初来乍到,又不便询问。只得仓促安慰道:“快回来了吧。”
“……呵、是,不见很多年了呢。”楚云声音一哽,有些难过的样子。两人皆不再多言,客话暂别。
【二】
窗外,蜡黄色的月亮是挂在树梢上的一滴泪。
楚云深沉若渊的瞳孔倒映出月亮,月亮倒映出光晕。
楚云无情无绪的往回走,行至路中途,在一所放门前停了下来,神使鬼差的。
等楚云意识到自己停了下来的时候,胸口突地就是一跳。也许是月亮缺损,星光黯淡,山岚飘渺吧,头脑昏昏沉沉也想不清楚,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行为呢?这么多年了……楚云不敢深想,索性就不去想了。
那个时侯已是深夜,房门另一侧高烧未退李海浅高烧未退,月光透过窗棂脉脉浸泡着脸,忽而微笑忽而忧伤,如退回童年的干净无杂质。
母亲苍老慈祥的面容出现在梦境里,微笑着,向他伸出手来,“孩儿,出门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
“娘――”李海浅直接从梦中喊出声音,一展双臂,猛然探出身去,抱住一个柔软温暖的身体。
双方身体都下意识的一缩。李海浅突然一个激灵,睁开眼来,迎面而来的是一张清丽漂亮的女子容颜,樱桃的嘴,瓷白的脸,秀挺的鼻,只是那双眼木楞楞的,似已沉睡。
不知何时楚云自动躺在自己身边!
李海浅一见就是半声低呼。
楚云埋头在他怀里,泪水连连滚落而下。止也止不住。
“娘,娘。”年轻的独身女子喃喃念道,双手合在胸前,微微颤抖着。
李海浅不知如何是好。
楚云忽然凑近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靠向李海浅。亲启红唇道:“你,是好人。”
这句话一下子把李海浅某些涌动的情绪压倒下去,往昔母亲的某些嘱托在耳畔响起。他一稳心,轻轻推开楚云,低声道:“姑娘请自重。”
楚云一愣,泪水又流出来。她捂住脸,退身缩下床去,坐在床榻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声绕梁不绝。
“我是不是很下贱,下贱啊……”楚云的声音自指缝间传来有些破风的模糊激烈,似在道歉又似在自轻自贱。
“倘若寒巍回来就好了。”楚云形同梦魇,断断续续念了一段只有她自己才明了的语言。良久,突然朝李海浅跪下来,面色凝重:“如今我救你一命,你应该报恩,对否。”
李海浅窘住,一见对方施礼,赶紧上前去扶起来。对着这个心底藏着巨大悲哀的失明女子道:“你说,我尽全力帮你。”
楚云抬头感受了一会李海浅的目光,嘴角一抽动,又伏下身去:“多少年了,我忘了他究竟多少年未回来了。我只求你,将他带回来好吗?”再度被扶起时她犹自不忘信誓旦旦的补充一句:“他叫钟寒巍,钟鼓的钟,寒鸦的寒,巍峨的巍,世袭功勋,寒巍说他回来时要带最珍贵的上等龙涎香,拱手十里让我知,山川河流为之芬芳。”
世间总有这样一种人,她们将一生的爱交付在一个人的身上,为之无怨无悔。却不知流年暗转,连沧海桑田都换了,还有什么天长地久,哪怕山无楞,海石枯。
【三】
而楚云永远不知道这个道理,她的目之所及永远只在那个火烧云的傍晚,金戈铁马轰然踏碎楚府大门,将军宣令诛九族的声音粗噶放肆,紧接着奔跑声、哭喊声和刀光剑影。昔日荣耀万里的楚府顷刻间于腥风血雨中倾颓。
楚云缩在宗堂最阴冷黑暗的角落,面前横陈母亲抹项自刎的尸首,度秒如年。
那一刻,死亡知道了,恐惧知道了,消极情绪铺天盖地楚云能如何为之。一松懈气力全无。只能眼睁睁盯着光阴氤氲的红烛越少越短,越来越冷,几坠黑暗――终于,有人从外一把推开了讳莫如深的宗堂的门。
楚云绝望地抬头,用一个十三岁少女的目光望向来者,那人背负上残阳若血的余晖,脸庞模糊在逆光里看不清,只有声音那般动听熟悉。熟悉到令人不自觉泪流满面。
“别哭了,来,跟我走。”掷来一件家奴服霎时蒙遮楚云的灰头土脸……
而李海浅如今不知道这段过往,不知道哪怕一人活百年只能真爱一次。直至楚云不再哭泣,他脑袋立早已转过诸多念头,口中却言:“我区区一介江湖人,拿什么做凭证,让这位达官贵人相信我的传信呢?”
楚云竟似听不出他的讥诮,自顾自道:“这个、明天你随我来取信物吧。”
【四】
有猫如许,纯黑净白,虎斑条纹,或者散步屋顶,或者斜吊屋檐,或者懒睡庭院,憨态可掬,忽灵忽闪。
一早晨起床高烧已退,李海浅方才惊觉这里竟养了十几只各式各样的猫,一时心底莫名其妙的涌出怪异,就那样站在水榭之外,直至耳畔传来一句波澜不惊的女声,“跟我来。”李海浅一回神,顿想起此行的目的,赶紧跟上瞎子楚云不疾不徐的步伐。
朝南走过约半里路程,来到一棵参天古木前,楚云挥手示意停下。李海浅依言而行。楚云若有所思绕古木走上一圈,脚尖抵上脚跟刚好一个脚板的距离丈量着,似乎在寻找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弯腰开始刨土,不一时竟挖出一个深藏宝藏的檀木盒子,上面盘龙舞凤精美绝伦,人间难得一见。
“就是这个了。”楚云脸上绽放出桃花相映红的光彩,道:“盒子里有一枚鲜红色的同心结,是不是?”
李海浅双手接过楚云递过来的檀木盒,打开,里面有一层柔软华丽的黄缎,正中放置一枚精致美丽的粉红色同心结。原来的鲜红色已经褪淡,渗透到底下的黄缎渲染一圈浅棕。
李海浅心中顿时疑惑,莫非她以前是看得见的?
只见一旁的楚云满脸向往,陷入回环往复的欢喜的回忆深处:“那时寒巍带着我逃亡来此,过了好一段快活的日子,促膝交谈,彻夜游戏,揽月同醉,琴瑟相和。我一生最深刻的时期,就是与寒巍同居的岁月。我们拜为夫妇,许在这枚同心结,一生一世,下一世,再下一世,永永远远不要分离……”
渗透树冠的晨曦如梦似幻。树下的女人半梦半醒。
绕是李海浅经历过半生的颠沛流离,猛一闻楚云的呢喃,鼻腔微一酸涩,愈发坚定了绑也要把钟寒巍绑回来的决心,伸手拿起象征定情的同心结――突然,奇迹发生了。
由红线编织缠绕的同心结整个往下一塌,化作掌心上的线线齑粉,细微游走,依稀辨得出是同心结的轮廓,风一吹,就飘走了,又轻盈,又残忍。
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李海浅手臂一酥,低呼半声。
楚云惊觉道:“怎么了?”
李海浅忙道:“没、没什么。”可惜声线里还不及掩饰的颤抖,出卖了真相。
楚云飞快抓像檀木盒,里面空空如也,她的手指一寸寸的摸。她的脸色眼看着变白。
李海浅后退半步。一时,对面的声音已然扯出哭腔,祈道:“还给我!还给我!”
“我……”李海浅恨不能立马逃离这场匪夷所思的奇遇。还、让他拿什么还?好端端一个线织品竟这样消失不见了?!
“为什么要冒充迷途者骗走我唯一剩下的同心结。求求你,还给我好不好?”楚云一步步朝李海浅后退的方位逼近,尖啸道:“我什么都给你们了你们究竟还要怎样,甚至于污蔑父亲勾结辽邦欺诈百姓!是不是我躲到这儿来了你们仍不甘心是不是非得我杀了你?嗯?!”
楚云飞快地打了个响指。
火光电视之间一条黑影挟奔雷之势急奔李海浅,从上而下,怒袭!
近在咫尺的李海浅来不及吃惊,异变发生之时以同样的速度堪堪对上,临上来者身体时他拳头陡然一软,接着那条黑影轻轻飘飘的消失在林深处。
但紧跟起的情势更为棘手,黑影带起一片浓稠腥臭的鲜血泼墨般袭来,凡所滴落处,小草为之枯萎!
李海浅始料未及,只觉肌肤上一片火烧火燎的疼痛迅速蔓延,惊恐的一低头,乌衣卷燃缕缕青烟。
李海浅飞快跳入十尺以外的山中湖。
身后,楚云的求还声啸到癫狂。
【五】
倘若时光倒流,李海浅愿不愿遇见这一场奇遇?
帮不帮住救命恩人――巧笑嫣然的脸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时光纠缠得支离破碎的,那种荒芜的悲哀。
心长长久久的缺一块。
李海浅醒来,身上上犹刀铰滴蜡似的疼痛,他忍不住低呼一声,挪挪身体,晃眼看见床旁的桌边坐着一个白须灰眉的老人。老人一见他醒来,放下手里的茶杯,咋咋嘴,亲切至极的唤了一声:“孙子。”
李海浅虚汗连连,咬牙回敬道:“你还大爷的!”
那人被骂脸色一下子收敛不少,撇眉,正正经经道:“你这孙子,怎么一点儿教养也没有!早知道就不救你了,等你在河里喂鱼”说完,气咻咻的转身就走。
李海浅心底大呼莫名其妙的怪人。翻一个白眼,屈身朝后一躺,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身处船上,窗外流水潺潺,碧波涟涟,而在无边水域中,一群群或红或白,通体碧透的鱼儿出没其间,宛如一片片云彩落入水中,映衬着湖底油绿油绿的水草,和凝滞的船只,犹如入画一般。
无论君不归,均归芳已歇。李海浅突然想起那个美丽奇怪的女子,不知,她还好不好。到底是哪里不同寻常?倘若她是坏人,为何救自己,又为何哭得那么伤心?
李海浅想了半天想不明白索性闭上眼。可笑啊,人家想杀了自己,自己居然还想着这个萍水相逢的救命恩人。
只是,身上的疼痛隐约剧烈半分,似在疯狂的叫嚣提醒着什么。
衣袂声响,“楚……”李海浅下意识的喊出来,睁眼一看,旋即又失望的闭上。喊他孙子的陌生老头弯身走进船篷,放下手里一个东西,啪一声重重的拍在他枕边。李海浅皱皱眉。“喂,臭小子,居然给我装睡。起来!”老者故意拍拍李海浅受伤的那块,李海浅吃痛,咬牙坐起来,刚想发作然而却见老者双手奉一个盘龙舞凤的檀木盒。
“终于来拿这檀木盒了,来,还给你。”李海浅不假思索的把到手的檀木盒推回去,头皮发麻,对老者皮笑肉不笑:“这不是我的东西啊。”
“胡说!这可是你爷爷四十多年前特意留下,说会遣人来取。”说完,老者后退半步,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将李海浅尾打量一番,眉梢一牵,方心满意足的拂了拂须,点道:“不错了,五官几乎生的一摸一样,不是爷孙又能是谁。”
李海浅啼笑皆非,他是遗腹子,又娘没爹,谁料十九年后平白无故捡了个爷爷,又留下这样一份遗物。
看似举止怪异的老者,只因答应了一个外来者请求,便在这四十多年的光阴里痴守,无论怎样,竟未存独占之心,这番品德实在举世罕见,无人不为之动容,于是李海浅道;“你硬说是我的,那就是我的吧。现在我将它转赠与你。如何?”
老者摇了摇头,笑道“呵,老夫一介草莽樵夫,可真真承受不起。”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李海浅好奇心起。
“让我想想……好像是,龙涎香吧。”
龙、涎、香?李海浅突地想起什么,脱口道:“楚云!”
“你认识她?”老者道。“你也认识她?”李海浅反问道。
“那当然,我可是为她送货的哑奴。”
――“哑奴?咦?你不是,看得见、说得出么?”
老者脸色大变。一老一少两个人各怀同一段心事,看天、看云、看水、看影、看槁,再不说一句话。
【六】
壶中日月长。
一日,老者不知从哪里觅得一堆时令蔬果、衣物女饰,一一取出,去芜存菁,擦拭干净,分门别类,重叠放置于一个双肩竹筐里,然后站在一旁,像审视世间最金贵的宝藏一样望着一箩筐物什。良久。
转而望着一旁帮忙的李海浅,目光深处藏着稍纵即逝的黑光,想一想,轻声道:“你的伤差不多痊愈了吧?”李海浅是聪明人,辩得他言下之意,有时候,问候也是一种委婉的逐客令。
纵然这两个男人渊源际会,且从不言及来龙去脉,但因共存一个目标,所思所想,也都就八九不离十。
于是李海浅脱口而出:“那……楚云姑娘,一个人住,就不怕危险么?”
“姑娘?”老者眉梢一扬,冷笑道:“孩子,只怕你该叫楚云婆婆吧。”
转首望向大雁南来北往飞也飞不尽的天空,顿一顿“别看她衣服年纪轻轻,实际年轻,比我这个须发尽白的老头子,还长几岁嘞!”
李海浅差点一口血没喷出来,逐字叫道:“怎、么、可、能!”
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故事了。
深山之南有湖泊,湖泊之边有小榭,榭内有美一人,遗世而独立。似这青黄春秋异色说银杏;恰那红翠风雨落花念紫荆。令闻者疑真似梦。
开始有猎艳好奇之徒潜入深林,迷途多日,好不容易寻得美人。世人无从知道那之后发生过什么,但凡去者几乎个个有去无回。林外人怎能不又怕又奇,渐渐地,以讹传讹,盛言什么山魈精怪,什么鬼魅魍魉。
无人知晓故事背后,却是一个孤苦无依美丽痴情的女子,反反复复被那么多男子跋山涉水的图谋,期间经历多少凌辱想不尽想……应该是为求自保吧,那一夜楚云才会那般温顺主动的躺倒在床畔。思及此,李海浅的背脊骨嗖嗖窜上冷汗。
――倘若那夜换成情场浪子,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其中有一位是从京城来的人,官场沉浮,心力交萃,年过半百犹心心念念彼处的结发妻,一下心抱起当初的定情物来寻伊。孰料天意弄人,救兵追杀,迁居别处,沧海桑田。他为避饥渴沿湖边隅隅独行,然后他听到一个美丽传说,然后他将龙涎香交予一樵夫,就去了。
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过。
他就是钟寒巍。
那天的夜一定很长。
李海浅突然想到这一句话,他盘腿坐在船沿,举头望明月,仿佛跨越漫漫时光想见楚云以同样寂寞的姿态,望着千里同一月。她会想些什么,爱些什么,恨些什么,是什么支撑着楚云几十年如一日的等。李海浅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这样的夜,一定,很长。
是时间。能让一件同心结灰飞湮灭的真相。只有时间。
李海浅埋下头。
自脚底延望而去不知此湖从何终何,几只失眠的鱼儿瞬息闪现,倏忽消失,钻入湖底的白色硬状物。
细察之下,便觉毛骨悚然。小船随波有一点没一点的逐流,水波带动泥沙,有骸骨随之在水中竟似在微微动作,这具碰到那具,那具再碰高另一具,一连之下无数具骸骨纷纷在这月圆之夜链滑开来,宛若白到发灰的塔骨罗牌,无声的、诡异的,消失在茫茫无边的黑暗深处。
满湖骸骨悉由楚云一手造成。杀浪子驻颜。配置毒血,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毁了双眼,她都还在,等。
偏偏啊偏偏,她始料未及的是,本末倒置的是,人都是会变的――当年轻貌美的她与鬓染白霜的丈夫重遇,却,对面相逢不相识。
情何以堪!
――钟寒巍为何不将龙涎香一并带去呢。
――或许在他心中,与妻子定下的信物,是不可沾染的纯洁。
李海浅轻轻低叹一口气,不知为何,一遇见伊,他叹气的次数明显多起来了。
翌日清晨。一艘客船航行在山中大湖,那湖面经久不散的浓雾如同重峦叠嶂伊一样遮天蔽日,岸畔景物凭空消失不见了。
老者在浓雾深处驾轻就熟的摇着橹,消瘦苍老的身躯站在船艄,雾气弥漫,有些看不清楚。水声哗啦。他算着只有自己才知晓的参照物,一点一点划水向榭。
渐渐地,前方显露出水榭的轮廓。再近一些,几只猫伏在屋顶懒洋洋晒太阳。
它们的存在是为了陪伴寂寞的楚云吧。
听说人的五官之一有所损坏,则余下的异常聪敏灵动,比如耳朵。当李海浅一行刚刚跨上停泊,水榭主人楚云已率先迎到门口,白衣翩跹,衬着楚云那张怒火丛生的娇面有种不协调的诡异。
楚云一壁逼近,一壁咬牙切齿道:“你还敢回来!”侧了侧脸,左耳轮廓在纤细可现一动,转而厉声道:“好你这个家伙,居然还拐骗哑奴救你!”
此时此际老者一演如昔又聋又哑,腰佝偻了,眼朦胧了,发斑白了,一个走路无声无息的高手搬着一捆捆物品,从客船到水榭,一副泰山崩于眼前面不改色的九死不悔。
老者也在想着李海浅。想着李海浅的老者在想,楚云若能看见与钟寒巍模样相仿的李海浅,会做甚反应?
楚云抬起右手,大拇指与中指相搓,欲响。
袖袂振荡处,寒刃起落,几根女人手指如连根切除的青葱一般脱落飞起。
撕心裂肺的惨呼声骤响一天一地,楚云举起被削断的手掌在看不见的眼前不知置信的摇了摇。突然朝后一步踉跄,鲜血四溅。
幸亏老者脸色大变,甩脱物品,不顾一切的趋前抢先一步扶住楚云。他的眼里,烈火熊熊,恨不能一把烧死李海浅。他想说什么,或许是身为孙子的他怎会这样,或许后悔救下这么一个孽种,但喉咙习惯性被冰雪卡住了。他居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海浅持剑的手有些僵。黑色衣角跌宕,阵舒阵紧,有声音夹带着异常凛冽的山风,:“若不先行削断她的手指,那群毒猫得到命令,我们非死不可。”李海浅倒吸一口冷气,目光骤然闪光,挥剑肃然指向那群有意无意跳动的猫――猫身后是一个天长地久的无言的湖泊,湖内有死尸,道;“和湖里一具具尸骸下场一样!”
楚云似回忆起什么,惊恐道:“难道我做错了吗?是不是我错了?”
李海浅说:“是。”
楚云大笑,十里可闻。
李海浅心中哀痛,无法言说,只呆呆立在庭院,望着女子鲜血淋漓的断指。
笑着笑着泪水就从女子失神的眼睛里簌簌而落,她像一个小孩一样嘤嘤哭泣,崩溃道:“是啊!连我自己都不忍卒睹身居的修罗场,所以我把眼睛毒瞎了啊!”
原来是她亲手毒瞎了自己的双眼。
一片碎星光芒自李海浅瞳孔一闪而逝,他有些心凉,又有些温暖。
俯身望着这名几十年如一日抱膝瑟瑟的女子,宛如秋末最后一片挂在树梢端的落叶,明知即将陨落的命运也要尽最后一抹轻扬。
“一切终于结束了。结束了。我之所以回来,是我把钟公子一起带回来了。”
在场无不为之大惊。哑奴一瞬间石化在原地,眼里瞬息万变,忽而泯灭。
――天,谁会相信?十四年啊,怎么可能还回来?
然而,只有一个人会相信。那就是,楚云。
她欢喜道:“真、真的吗?”
李海浅回道:“是。”楚云豁然起身,脸上泛出只有少女才可现的一坨醉人红晕,她试图理衣裳,可是断指的疼痛不能。她试图站起,可是身上气力全无。只能转脸激动的对着一旁的老者,求助道:“扶我,快扶我起来。”“箱底压着当年结婚时穿的美丽华裳,我还想穿给他看。”“他一定会非常欢喜的,一定会。”忽而抬起泪痕依旧的清丽脸庞,忧愁道:“哑奴,你看,我有没有老?有没有皱纹?”
老者抬头,又低头,一滴泪水无声无息划过脸庞。他转身微怒的望向李海浅,却见这个家伙背过身去,逆光,长发翩飞。恍若四十多年前,那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老者心底一寒,他,他在想什么?
话还未出口,身旁激动到神志不清的女子脱口而出:“钟寒巍在哪儿?”
“……再等一等。就来了。”
李海浅剃一剃清秀的眉,振起遮天蔽日的衣袖,霎时间,就有什么随之散落到风中,透明的轻轻飞舞着,融化着,熏染着。
――“倘若寒巍回来就好了。”
――“如今我救你一命,你应该报恩,对否。”
――“你说,我尽全力帮你。”
那在轻舞飞扬的粉末,散发出淡淡的香味,不是日思夜想的龙涎香有是什么?
楚云本是贵胄之家仕女自是辩得此香。钟寒巍真的回来了。楚云百感交集,飞快掠过千百种表情,上百年的等待终于是到头了,犹如积蓄已久的洪水骤然倾斜,她笑着,一下子逶迤及地。
“可惜一切已经过去了不是吗?”眼眶一潮,湿意又泛上来:“我的身子早已委于许多男子了,我脏极了,好脏,我再也、再也配不上你了,不是吗?”
“可惜啊,已经回不去了啊。”
这一刻,天低垂。山崩裂。水断流。急景凋年。呼啸而过。
她幽幽地,突然就老了。
长发失去光泽枯黄乱蓬蓬的砌在肩头,衣裳一重重往下塌,只剩下一具瘦骨嶙峋的白骨勉力支撑起皱褶如纸的人皮。她全然不在意,直至眼窝深深干涸再无泪水。
她老了。仿佛时间加速越来越快,繁弦急管转入急管衰弦,刷刷刷,抹杀唯一一点坚持活下来的希望,回归生之尘土,枯萎了。
大悲之后的大喜,大闹之后的大静。
色衰爱弛的楚云跌跌撞撞的跑回水榭。
他们赶紧追过去,然后看见楚云微笑着躺在水榭地面上一动不动。她死了。
到最后,他都没有告诉楚云,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她没有给他机会,他也说不出口。
或许,他只是编织了一个谎言。他想起湖底的钟寒巍,这对夫妻到死也未能相聚,他们一个在湖底,一个天下,整整隔了一天一地的距离。
天长地久又如何,生死契阔又如何的。世间最悲哀的事莫过于,以后,她并不知道再没有所谓的以后了。
连想,都倍觉疲惫。
他唯一能帮助的,只是将手心的龙涎香随风撒去。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都是你,是你害死她的!”老者悲痛不已。
――“那不叫活着。”至少在最后一刻,她做回了人。
但老者恍若未闻,继续朝楚云的护去,身体穿透墙壁,凭空消失在空气里了。时间漫长,他早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了。天知道,他怕主人认出当年畏惧潜逃而装聋作哑这么多年,他一生都是楚府一名照顾小姐起居的奴仆,最不应该在兵荒马乱之际错过了那间烛火飘摇的宗堂,抹项自刎的女子鲜血淌一地,那双睁得大大的流泪瞳孔仿佛召见:
开始之后只有穷途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