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木门敞开了。
上官雪先看到一张美丽的脸。二十岁出头,下巴削尖,头发黑亮,一溜挽入布帽,很清丽。好似在电影里看过的古代仕女,灵气精致,她心底悄悄喟叹,身居深山古寺的丽人,是幸,还是不幸?
女尼忽然一愣。
她狐疑的问:“……小鲍?”
上官雪一笑。她定然认错人了。
“师太吩咐我来此住。”
“哦。”女尼定过神来,犹自意犹未尽道:“是呢,一位女施主。”
“就此叨扰了。”上官雪双手合十,颌首示意:“我叫上官雪。”
环视一圈,是左右对称的瓦房。右边为主人所居,前面坐落一庭院,树下有井,桶在荫那边。
“请进来。”女尼在前引路。
二.
上官雪在越临山落脚,买了本观光及泊宿的小册子,她顽皮地想:走到哪寺就走进去。
先遇见古灵寺。背靠山阴,一条模糊山路蜿蜒而去。她深呼吸,轻轻叩响寺门。
想不到的是师太一口答应了她的意图。深山老林,房多人少。住宿费随意,上官雪想了想,向积德箱内投入五百块。住一周。她很满意。
房间小小的,五步见方,也够用。女尼送来一壶开水。桌上还体贴地有几袋茶包,一碟米糕。上官雪立刻对她有了好感。
无结微微笑着,神色安详,坐在青灯古佛下闭眼默念,睫毛轻轻颤抖,犹如一只蜻蜓掠过波澜不惊的古水。
上官雪不是没有好奇过,为何她带发修行,为何能够独居别院,寺庙不是应有早课么?无结师傅从来不去。总是一个人。
但上官雪从不问。半生潦倒,一事无成,为谋生朝九晚五。渐渐懂得生存之道,比如察言观色。哪怕面对的是女尼。
她真的好疲倦。
与其关心别人那么多个为什么,倒不如问问自己,为什么人活着连偷懒都成奢侈?白天忙得跟狗似的。夜里失眠,看书里那些风花雪月的悲伤前生今世的迷茫,莫名的,突然想哭。
在繁花似锦的都市游走,她不小心把自己给弄丢了。
三.
“山溪濯足,清凉脱俗。”无结道:“出后门左拐,直走,半公里的距离。”
“那不是有口井么?”上官雪抬手一指庭院那边:“井水怎样?”。
“诶,别轻易靠近。”无结收回目光,动容地说:“曾经我遭人所害,为古井之神显灵方才救得一命。我对这井很有感情,奉若神明再没有轻易靠近,甚于就在此住下了。我不希望有谁搅浑污染她。”
为古井所救?现代人上官雪惊讶到无以复加。她去附近寻访一带巡视。颇为古色古香的一域。半山腰的小店有买佛珠,红绳,木屐,竹扇,黄瓜,有间茶水摊。古灵寺,是越临山三百座寺庙古刹之一,这里五步十步朝前一走,绿荫裹地处,便露出一截截红色断墙。
和尚们敲暮钟。山风飒爽。她看见有人有意无意的站在门槛旁,垂眉微笑,风鼓起淡灰衣裾,跌宕,带来师太的问候:“明日可否有兴致来喝茶?”
上官雪受宠若惊:“好啊,真是好啊。”
云深不知身何处。
她无比轻盈的绕回别院。
身轻若飞。
无结坐在游廊边上,等待着什么。上官雪自拐弯处看见她,奉着一枚红色同心结,编织繁杂。蝴蝶蹁跹振翅的一霎那,自中穿插一根长线,缠绕成结。上官雪从未在市场上见过这般逼真漂亮的。
无结正在看着它,两只瞳孔一瞬不瞬的凝聚在一个点上,收敛,融入那枚红色里去。不知为何,上官雪就觉得那是她眼睛里流出来的一滩血水。
无结脸上生出横无际涯的纠结。
这使她看上去也像一只同心结了。
她抬头看见上官雪,有些羞愧失态,赶紧停住,不好意思:“是不是想取笑我?”
上官雪一愣:“不,未曾经历红尘千丈,怎可能真正看得破?”
她突然想起古时李贺写的一句诗:“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在古时,是一种很美的托物言情。”
“是呢。”无结说:“而今也就只能在此清净地,才找的回这份心思了罢。即长久,又安全。”
上官雪才知这份因素。神使鬼差的说:“也真是难为你的守候了。”
无结脸色一凛,垂头不语。
四.
山中夜深露重,盖着薄薄夏被的上官雪是冷醒的。不知是不是错觉,晃眼一瞥间,窗户上倒影着横插斜枝的树影,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悄立期间,长发如黑蝴蝶般一展狂舞的飞开。
上官雪推开窗子。一阵凉风嗖嗖穿透身体,左右环顾,窗外却是一无所有。
莫名心悸。
翌日夕落,无结端上饭桌的有桂花栗子羹,定胜糕与一盘雪梨。上官雪扶箸美滋滋地吃下两碗。
“做的还行不?许久没碰厨了。”
“无结,你杭州小吃做得真好。”
“嗯,偶尔做一点以慰乡情。”说着无结抬起头来,月色清明,对影成三人。
“这附近有他人居住么。”
她想起白天是很少看到无结的。
常常行踪飘渺不定,多数时候,在小屋里青灯古佛。
那晚上的人会不会是她?
无结很喜欢来找她,她不言,她便不语。这个清冷幽然的女尼。轻轻收起她披肩的长发,一挽,一盘,斜插入一只梳篦。说:“瞧,倘若生在古时,你应该更美。”
上官雪对着镜子里的人影目瞪口呆,如斯发髻,只在电视里看过,但崇尚简介的现代人参考骨料对古代头饰的仿照品。不难想象真正的古代头饰有多么巧夺天工。一时激动了:“你在哪儿学的?教我好不好?”
“南齐。”
“咦,听着耳熟……是已经灭亡的一个朝代?”
“不,它真实存在着。”
上官雪失笑;“不会吧,我怎么从未在地图上看到过。”
“存在的。”无结固执道。
罢了,或许只是某个偏远地区的小地方正好叫这个名字也说不定,世界上那么过个地方,怎可避免有不同名的呢。
“历史上的南齐,有位叫苏小小的名妓。还记得上次我念的诗句么,就是写给她的。一位冰雪聪明才华横溢的女子。”
“那又如何。”无结低若冰雪的冷哼半声,讽道:“身为桃根生来薄命,最终还是不是被最爱的人害死了。”
“不是传说她十九岁时咳血而死的么。”
“十八岁的少女尚懵懂,扬言什么追求自由,这世间只有钱才是万能的,你再骄傲不可一世也有低头妥协的时候,谁不想出门就有香车宝马,风花雪月一辈子呢。阮籍是当朝宰相阮道之子,爱她,便在背后默默的支持着她飞。”
“但她背叛了他。”无结的声音开始发抖,静一静,续道:“她拿着他暗地里资助的钱拿去与别人香车宝马,风花雪月,对方最终考得状元,更取得扬名万里的声誉。诋毁了阮籍薄情自私的名誉。这世间能有多少人真正了解阳光背后的阴影。他最终杀了她。她知错,心甘情愿的去死。”
无结说着说着就转过身去,皂袍轻飞起一脚,露出一双精致秀气的古式白色绣花鞋。看不到脸。肩膀几不可察的轻轻抽搐。
上官雪面对着镜子看到镜外的一切,没有一丝风,灯泡黯淡,朦朦胧胧亦真似梦。她想劝慰无结不要入戏太深,一时又无从反驳。
微微一个恍惚,上官雪还想说什么,却没人应。
起身走出房间,绕着游廊走过一圈,一路喊着名字。无结却不知何时离开了。
怎么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突然就想起那晚上看到的那个黑影子了。
再看看这山,纵是白天也是幽暗清冷,风拂林梢,沙沙作响,夜里更添了几分毛骨耸然的气氛。一个人心有余悸的独自锁在房中,虽说百般安慰,却未免有些害怕。
起身匆匆往师太那儿赶去。香火袅绕,吟诵声声。
上官雪有句话到嘴边,吞不下去。按捺不住,问师太:“与我同住的女尼,到底是谁?”
年过五十的师太奇道:“那儿没女尼啊?不是一直只有你一个人住在哪儿的么?”
“不过不用担心,此为佛门圣地,邪魔外道不得入侵的。”
是啊,也许无结同自己一样,只因有所倦怠伤心,遂来此境,挽长发着皂袍,寻一份清净,寻一份长久和安全。如她所言――守候着这枚同心结。
如今她悄无声息走了。此心安处是吾乡。上官雪伸出手来竟没能留住那份没由来的熟稔,罢了。她说,罢了。
五.
重回到别院,重回到木门。
木门敞开了。
她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红泥金边的檀木盒,精致华丽,一眼望去就价值不菲。开启铁片锁,里面绸缎垫底,中间放置着的,却是无结爱惜至极的同心结。
本来冷漠的心突然没由来的疼痛。上官雪一想到那个女子,那些匪夷所思却又理直气壮的话语。
曾经差点被人狠心害死么?那现在她又回到哪儿去了?
南宋?为古井所救?
怎么越想越像穿越穿越小说的情节?
心神一凛,赶紧朝讳莫如深的古井跑去。居然是封的。摸摸封闭古井的木板,旧朽灰白,铺上一层厚厚的灰尘,应该有好几十年的境况……
上官雪轻叹一口气,一周时间已到,是时候重归红尘了。
六.
一天。
打扫房间。
翻腾到书架上方,左擦擦右挪挪,最里面突然露出一物,上官雪惊喜,竟是不经意间积尘已久的檀木盒。
对着风和日丽的天气托起来,光芒在红色同心结上流转,绚若梦境。
突然,奇迹发生了。
由红线编织而成的同心结整个往下一塌,化做一掌齑粉,细细游走。一阵风吹来,就飘走了,又轻盈,又诡异。
上官雪大惊,忙不迭的甩手。
良久,方才百感交集的狎起眼睛,她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初次遇见的那一天风和日丽,无结站在房檐下,幸福的微笑。
她分不清屋檐之下谁是谁的影子。
活人才有影子,死人是没有影子的。
那她是在什么时候死的呢――应该等同于同心结出现的时代吧。
能让一个线制品凭空消失的,除了时间,还能有什么?
但,世事无绝对。
也许只是一个巧合。
也许自己真该像古人取个名号――疑神疑鬼。
直至在四月某一天,她惊慌失措的奔跑在岸边,忙着奔回火车站结束出差。
断桥拐弯处,莺歌柳浪处,擦肩而过的人。她见到了她!
她斜插一枚钗入髻,巧笑嫣然,宛如新月初现。
远处,一名年轻男子停车走来。两人一起坐到阳光下的木椅里,男子一扶她纤腰拉入一个影子。幸福的说:小小,我们去办结婚证吧……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执着千年,她寻寻觅觅,誓不取得最开始的幸福不罢休。
哪怕吃斋念佛,身亡魂散,沧海桑田。哪怕因为背叛甘愿身死,哪怕魂魄穿越古井而来寻找,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对方忘了轮回了也不悔初衷。
都还不够。
是,就算她死去了,变成一只鬼,或者一缕魂魄,也当她是活着一样,爱着她。
七.
她是苏小小,他是阮籍。
――那上官雪又是谁?
又一次见证了这一场细水长流的痴情。
一如千年前鲍仁。见证了他们之间金石可摧的坚贞。
一直路过,一路风景。
蝉脱尘埃外,蝶梦云水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