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木头就好了。”
这句话黎莎儿对妈妈说了九十九遍。当然不是一口气说的,她从十岁说到十三岁。
黎莎儿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离开,那时候她才五岁。
“她是个坏女人。”爸爸说。黎莎儿想知道妈妈有多坏,可是爸爸说,“现在你还不懂,等你长大就明白了。”她有点想妈妈,可是爸爸的话深深地印在她的心头。爸爸的话是不会错的。爸爸是政府的一个小职员,妈妈却是一家大公司的部门经理。她一定是嫌弃爸爸。说实话,妈妈长得漂亮,谈吐文雅。可是爸爸也不差,个子高高的,很帅气,还会画好看的画儿。
可是爸爸却在一场车祸中永远走了。城市里每天都会发生车祸,这是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这一次遭遇车祸的人是爸爸,让黎莎儿难以接受。她不知道那几天是怎么过去的,没有了爸爸,她的心里全是黑暗。爷爷和奶奶来了,他们都哭,搂着呆若木鸡的黎莎儿哭,打算把她带走。这时一个女人出现了。虽然三年没见,可是她知道那个女人就是妈妈。
“莎儿,跟妈妈走吧,妈妈要你。”妈妈说。
黎莎儿白了她一眼,不跟她说话。
“莎儿,我是妈妈,来,妈妈抱抱。”妈妈蹲下来,伸出双手。
黎莎儿突然大叫起来,指着妈妈说:“你个坏女人,你走开!”
妈妈的脸红了,说:“莎儿别生气。妈妈错了还不行?”
黎莎儿的小手指着妈妈,说:“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们?要是你不走,爸爸会死吗?”
妈妈埋下头,无声哭了。黎莎儿想,现在妈妈故意哭给她看,是想把她带走,就说:“我不会跟你走的!”一扭头,跑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墙壁上爸爸给她画的素描肖像,大哭起来。现在,爸爸不能给她画了,她好想爸爸。
妈妈在敲门,说:“莎儿,你开门,看妈妈给你买的好东西。”
黎莎儿朝着门吼:“别想骗我跟你走!我不会上你的当,你是个坏女人!”
“妈妈不带你走了,可是你出来跟妈妈说话呀。”
“滚开!”
黎莎儿躺在床上,心里很难过。她哭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竖着耳朵听了听,外面没有一点声响。她猜妈妈已经走了,就蹑手蹑脚打开门,进入客厅,看见妈妈和爷爷奶奶还坐在沙发上。
“莎儿,你睡醒了?”妈妈看见她,笑着站起来。
黎莎儿没理她,径自坐到奶奶旁边,说:“奶奶,我饿了。”
妈妈说:“莎儿,妈妈给你做好了饭,在微波炉里,来,跟妈妈去厨房吃饭。”黎莎儿坐着不动。奶奶把她抱在怀里,说:“莎儿,为什么不跟妈妈去?”
“她是坏人!”黎莎儿说。
“妈妈不是坏人。”奶奶说。
“那她为什么离开我们?”
“莎儿,大人的事情,说给你你也不会明白的。”奶奶说。
“那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莎儿,那是因为你爸爸不让我来看你……”妈妈接过话说。
“别冤枉我爸爸!”黎莎儿指着妈妈说。
“别这样对妈妈,”奶奶说,“莎儿,你妈妈决定了,不带你走,她把工作辞了,在这里照顾你。”
“我不要她照顾!”黎莎儿大声说,从奶奶的怀里挣下来,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拿起一个芭比娃娃,使劲地抠它的眼睛。
可是很多事情是黎莎儿不能左右的,妈妈最终辞了工作留了下来。黎莎儿虽然极不情愿,也没有办法。就这样,她们一起不愉快地生活了三年。
黎莎儿一听到妈妈说话心里就烦。
“莎儿,妈妈带你买新衣服,好不?”妈妈站在门边,轻轻敲了一下门。
黎莎儿坐在笔记本电脑前,指头不停地动,她在跟同学聊QQ。
“莎儿,听到没有?妈妈带你去买衣服。”
黎莎儿扭头瞟了妈妈一眼:“我不要!”
“你不喜欢新衣服?”
黎莎儿突地站起来,竖着眉毛对妈妈说:“你可不可以变成一根木头不说话?我不要你买的东西!”然后坐下,指头飞快地在键盘上乱敲。妈妈叹了口气,轻轻走开了。
有同学在QQ群里讨论一道数学题。群是黎莎儿建的,她不喜欢有人讨论作业,就说:“谁再在这里讨论作业,本公主就把他踢出去!”群里就没人敢讨论作业了。黎莎儿最不喜欢学习,妈妈来的时候,她已经读玩四年级了。可是妈妈说她的成绩太差,于是央求老师,让她留了个级。黎莎儿不愿意,而且新班的班主任是个不会笑的老太婆,更让她难以接受。可是没有办法,她只能乖乖留级。
杜远鹏打出一行字:“莎哥,别发脾气,小心伤了龙体。”黎莎儿们班的大多数同学都有外号,她的外号叫莎哥。不过,在网上,她的网名是“公主”。黎莎儿说:“别惹本公主不高兴,小心踢你出去!”
新衣服买来了,妈妈说:“莎儿,你穿穿看合适不?”黎莎儿看也没看说:“不合适!”妈妈无奈地把衣服放在黎莎儿的衣柜里,出去了。
晚上,等妈妈睡了,黎莎儿忍不住把新衣服拿出来看,一看就喜欢上了。她轻轻出去,见妈妈的灯已经关了,就把衣服穿上,站在穿衣镜前照。果然很漂亮。如果穿这件衣服去学校,刘小倩一定会睁大双眼,并夸张地尖叫。可是她只穿了一分钟就脱了,原样折起来,放回原处。我不能穿她买的,黎莎儿在心里说。
黎莎儿的衣服脏了,就朝妈妈施令:“拿去洗了!”
妈妈说:“莎儿,你已经要长大了,应该自己学着洗衣服。”
“你不是专门来照顾我的吗?干吗叫我洗?”
妈妈嘴唇蠕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可是没有说。黎莎儿得意地背起书包,上学去了。
黎莎儿讨厌妈妈,她觉得妈妈是假装对她好。
“莎儿,”有一天妈妈说,“就算妈妈做得不对,可是,妈妈希望你是一个优秀的孩子。前几天开家长会,老师把你的情况都说了。”黎莎儿知道准是那个老太太班主任说她的坏话了。那个老太太,都要老掉牙了,还总是爱告状。
“你为什么要听她说?你难道不能像根木头一样听不见吗?我讨厌那个老太太!你有本事就把她换了!”
妈妈只好叹气。
黎莎儿总爱拿爸爸跟妈妈比,可是妈妈总是被比下去。比如学钢琴。爸爸只是问她愿不愿意学,黎莎儿说不喜欢,爸爸便不再提。可是妈妈不一样。妈妈没征得她的同意就买了钢琴,还请了老师。他下定决心不学,就把老师气走了。
“黎莎儿,你要我怎么做才行?”妈妈站在黎莎儿面前,严肃地说。
“我要你变成一根不会说话的木头!”
妈妈气得哭起来,说:“莎儿,妈妈不管你谁管你?”
黎莎儿说:“没有人管我,我也不会死!”
有一天,黎莎儿正坐在电脑前聊天,妈妈用两根手指拈着丑袜子在黎莎儿面前晃了晃说:“莎儿,把你的臭袜子洗了!”黎莎儿无动于衷。妈妈说:“难道你什么都要妈妈替你做吗?”黎莎儿懒得理她,就白了她一眼。妈妈站了一会儿,说:“莎儿,你怎么一上网就聊天?妈妈不反对你上网,也不反对你交朋友,可是你看你聊的都是什么?你还不到十三岁!”
QQ上,那个网名叫“爱神”的人发过来一条消息:公主,我爱你。我好想见到你。爱神是黎莎儿认识时间最长的网友,以黎莎儿的话说,是她的“男朋友”。班上已经有男女生在神秘地交往,说一些他们不懂的情呀爱呀的事情,黎莎儿不想像他们那么低级,于是就玩“网恋”。
黎莎儿扭过头,生气地说:“你怎么可以偷看别人的隐私?”
妈妈的脸色很难堪:“我不是偷看,莎儿,你要学点健康的东西。”
黎莎儿一生气,把电脑关了,一个人生闷气。
第二天她打开电脑,发现连不上网络。
“别连了,”妈妈说,“我叫电信局停的。莎儿,现在你就要小学毕业了,成绩也不够好,妈妈想让你进一所好的中学。现在你应该努力学习。”
黎莎儿不想听。下午放学,她没回家,进了小区附近的网吧。在网吧里玩了一会儿,她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妈妈。她没接,挂了电话。可是妈妈还在打。“真讨厌!”她嘟了嘟嘴,关了机。
“公主,生日快乐。”爱神在QQ上发过来一句祝福。
“今天不是我生日。”黎莎儿说。
“我知道,是明天。提前祝你生日快乐。”爱神说。
黎莎儿又在网吧里玩了很久。困了,想回家,可是她知道一回去妈妈准唠叨,就索性不去了,趴在电脑桌上睡。不知什么时候,她醒了。睁开惺忪的眼,看见妈妈站在身边。
“莎儿,回家。”
“不。”
“为什么?”
“家里又不能上网。”
“莎儿,明天妈妈就请电信局开通,现在跟妈妈回家。”
黎莎儿极不情愿地跟着妈妈回了家。
第二天是星期五,下午放学,黎莎儿对妈妈说:“今天是我生日,有同学来找我玩。”
“妈妈已经订了蛋糕了。”
黎莎儿看着妈妈,郑重地说:“你懂不懂,这是我的生日,是我跟同学的聚会,你在家里,合适吗?”
“妈妈就呆在家里,不打搅你们。”
“不可以!除非你变成一根木头,没人知道你!”
“莎儿!妈妈虽然从前对不起你,可是为了你,已经付出很多了,你难道感觉不到一点点?”
黎莎儿不再看妈妈,眼睛盯这电脑的显示屏,说:“又唠叨了,哎,如果你是一根木头就好了。”黎莎儿不知道自己把这句话说了多少次,事实上,这是第一百次。
身后突然传来奇怪的响声。黎莎儿好奇地转过头,看见妈妈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体却悄然发生着变化。还不到一分钟,妈妈就变成了一截木头。那截木头站在客厅的墙边,古朴而美丽,像个装饰品。
“你真变成了木头?”
木头不说话。
黎莎儿感到很奇怪。“说话呀,你真变成了木头?”
木头不会说话。
黎莎儿高兴极了。既然妈妈已经变成了木头,那么就没有人管她,没有人在她面前唠叨了。她赶紧打电话给同学,叫他们过来玩,然后又忙着做准备工作。不一会儿,客厅里热闹非凡,跟黎莎儿要好的十多个同学都来了,有几个是她从前的同学,已经上中学了。他们都拿出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
“生日快乐!”他们都祝福她。
刘小倩说:“莎哥,你妈妈呢?”
黎莎儿说:“提她干吗,她不在。今天晚上,我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S!”大家都高兴得跳起来。黎莎儿把生日蛋糕端出来,吹蜡烛,同学们唱生日歌。他们手拉手围成一圈,有唱有跳,有说有笑。
“谢谢大家,”黎莎儿说,“今天真高兴。为了表达本公主的谢意,一会儿酒店将送来一桌丰盛的宴席!”
杜远鹏高兴得跳起来,说:“莎哥,你不愧是我们的大姐大!”
杜娟羡慕地说:“莎哥,想不到你妈妈对你这么好!”
黎莎儿瞥了一眼静静地竖在墙边的木头,说:“她才没那么好呢,这是本公主的创意!”
酒店的服务生来了,同学们七手八脚,把菜摆在餐桌上。他们围坐着,等黎莎儿发话。
黎莎儿站起来说:“感谢各位光临寒舍,为本公主祝寿。今天,大家不醉不归!”
杜远鹏看着餐桌,说:“可是没有酒怎么醉?”
黎莎儿跑进妈妈的卧室,取下妈妈的提包,找到钱夹,拿了两百块钱扔给杜远鹏:“本公主命令你到楼下的商店卖酒。大家说,喝什么酒好?”
杜远鹏说:“这种重要的场合,当然是喝白酒。大人们可以喝,我们为什么不能喝?”
张缅说:“白酒我喝过,太辣了。我觉得这个场合有先生有女士,喝红酒才能表现高雅的气氛。”
杜娟说:“我不喜欢喝红酒。如果有啤酒的话,本人倒是愿意给点面子。”
刘小倩说:“还是别喝酒吧,喝醉了不好,而且喝酒之后身上就会有酒味儿,回家会被爸爸妈妈发现的。我建议喝可乐。”
樊星说:“听说啤酒的酒精度最低,还是喝啤酒好了。”
黎莎儿说:“那就喝啤酒!”
杜远鹏把右手放在胸前,弯腰道:“遵命!”风一样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地抱着一箱啤酒上了楼。
“看,这是什么?”杜远鹏从裤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来,得意地说,“本人自作主张,顺便买了包香烟来,还请公主海涵。”
“人人都抽!不抽就是不给本公主面子!”黎莎儿兴奋地说。杜远鹏忙给大家递烟,又用打火机帮大家点上。很多同学都是第一次抽烟,呛得直咳嗽。杜远鹏开心地笑起来。
黎莎儿给每个人倒了一杯啤酒,说:“大家都喝,不准悄悄倒掉!来,喝!”
大家端起酒杯。刘小倩抿了抿,为难地说:“味道怪怪的,我喝不来。”
杜远鹏说:“多喝两口就习惯了。不准不喝!”
黎莎儿端起酒,咕噜咕噜喝下去。她一点也不喜欢啤酒的味道,可是为了给大家做表率,就把一整杯喝了下去。她拿着空杯子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脸是显出得意的表情。
杜远鹏竖起大拇指,做夸张状:“莎哥好酒量,果然巾帼不让须眉!来,给公主满上!”
杜娟就给黎莎儿倒满了酒。黎莎儿端起酒杯,朝大家举了举,又一口喝了。樊星说:“莎哥,小心喝醉!”
黎莎儿说:“本公主是几杯啤酒就能醉倒的吗?来,都干了!”
黎莎儿记不得自己喝了几杯。她感到脑袋沉沉的,眼睛有点花。这时她突然瞥见地上湿湿的,就问:“谁……把酒倒在地上了?一点都不……耿直!”
大家看了看地上,都说自己没有。这时梅涵突然说:“是谁把酒倒在了那截木头上了?”
大家一看,发现墙边的那截木头果然湿了,木头脚下的地面也是湿的。樊星说:“莎哥,这木头是不是一件艺术品?很贵重吧?”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众人,说:“你们怎么可以把酒浇在这么贵重的艺术品上面?”
黎莎儿离开座位,一手夹着香烟,另一只手伸过去摸了摸那截木头。木头表面上积了很多水珠。她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到舌头上舔了舔,咸咸的。“没事没事,继续玩,这只是一截普通的木头。”黎莎儿说。
黎莎儿醉了,头疼欲裂。她躺倒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同学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等她醒来,发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东倒西歪的酒瓶。揉了揉太阳穴,头依旧很疼。她费力地坐起来,看见妈妈变成的木头依旧直直地立在墙边。
“现在你可以变回来了,把屋子收拾干净。”黎莎儿对木头说。木头安静地站着,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的话你没听见吗?”黎莎儿生气了。可是木头不理她。
“难道你变不回来了吗?真没用!”黎莎儿白了一眼木头,说,“你以为难得倒我吗?我做给你看!”她把垃圾捡起来,扔进门外的垃圾箱。地上还有很多残留物,她去找扫帚,可是不知道扫帚在哪里。十多年来,她从来没干过家务,现在要自己亲自动手,才发觉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扫帚。
黎莎儿收拾了很久,发现屋子里还很乱。然后,她的肚子饿了。去厨房里看了看,冰箱里还有菜,可是她不知道如何做饭。站在厨房里愣了一分钟,她决定到外面随便吃点。于是到妈妈的卧室,把妈妈的提包挎在肩上,出了门。
黎莎儿进了麦当劳,要了一份套餐,把包放在桌子上,有滋有味地吃。吃完,出了麦当劳,她想了想,径直去了网吧。她喜欢在网吧上网,网吧里热闹。
网吧的管理员并没有问她要身份证,他只说,先交十块钱的押金。黎莎儿拉开提包的拉链,在里面摸了摸,没摸到钱夹。她急了,翻遍了包,还是没找到。完了!一定是丢在麦当劳店了!她急急跑回去,看看刚才自己坐的地方,什么也没有。问服务生,也说没看见。她像挨了一闷棍。怎么办?她出了麦当劳的门,站在大街上,茫然失措。现在钱没有了,不能进网吧,也不能买吃的了,什么也不能做了。她无精打采地回了家。
木头依旧站在墙边。
“钱包丢了。”黎莎儿对木头说。现在她的心很乱,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打开电脑,又无聊地关上。突然,她灵机一动,妈妈的钱不是存在银行里吗,去找找她的银行卡。黎莎儿跑进妈妈的卧室,翻箱倒柜找。谢天谢地,总算找到了几张。她拿了一张建设银行的卡,飞快地出了门。
“阿姨,我要取钱。”黎莎儿对营业员说,然后把银行卡递过去。
“请输入密码。”
“我不知道。”
“没密码取不了钱。”
“我忘记了!”黎莎儿灵机一动。
“忘记了密码,先要挂失。”
“怎么挂失?”
“把身份证给我。”
“我没有身份证,学生证行不?”
“不行。”营业员把银行卡扔给她。
“阿姨,你就帮帮忙嘛。”黎莎儿求营业员。
营业员望了她一眼,说:“我忘记问你了,银行卡是你本人的吗?”
“是我妈妈的。”
“这样啊,”营业员说,“那得叫你妈妈来。”
“我妈妈出差去了。”黎莎儿撒谎。
“那只有等她回来再办了。”
“她……她死了……变成植物人了。”黎莎儿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营业员不高兴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妈妈?”
黎莎儿垂头丧气地回了家,一个人生闷气。看看墙边,妈妈依旧是一截沉默的木头。
“告诉我银行卡的密码!”黎莎儿大声朝木头嚷。
木头不说话。
“说话呀,你为什么不说话?”
木头不应。
黎莎儿只好打开电脑。
QQ上,爱神的头像亮着。
“陪我说说话,我烦。”黎莎儿说。
“谁惹我的公主不高兴了?说出来,我扁他。”
“没有谁。我妈妈变成木头了。”
“?”
“就是说,现在我没有妈妈了,这个你也不懂?”
“节哀。”
“节什么哀?我现在没有钱。我不知道她银行卡的密码,银行的人也不理我,你有什么办法?”
“这个……我能帮你,银行里有我认识的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又没见过你。”
对方请求视频连接。黎莎儿点了接受,显示器上出现了一个帅气的男生。爱神曾经告诉过黎莎儿,他在本市一所中学读高二。
“你来我家,带我去银行。”黎莎儿说。
“我怕你家里人。”
“怕谁?现在就我一个人。”
“真的?你家住哪里?我忘了。”
“幸福路幸福花园B栋三单元302。”
二十多分钟后,门铃响了。黎莎儿开了门,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外。
“你好,公主。”他跟黎莎儿握手。
“你就是爱神?”
“是的,不相信?”
“那你进来。”
“你家里真没有别人?”
“你看有吗?”黎莎儿把门敞得大大的。
爱神笑了笑,进了门,四处打量了一下,说:“你不是说你已经十五岁了吗?可是看上去还像个孩子。”
“难道不允许我长得像孩子吗?我营养不良,长得不高。”
爱神又笑了:“经理的女儿还营养不良,我不相信。”
黎莎儿从前告诉爱神,她的妈妈是公司经理。黎莎儿不愿意在别人面前低人一等,因此虽然不喜欢妈妈,还是把她搬了出来。
“她现在已经不是经理了,变成了一根木头。看,就是那个。”黎莎儿指了指墙边那截木头。
“你真幽默。”爱神说,看着那截木头笑。他不相信。
“不相信算了,说,你认识哪一个银行的人,我妈妈有很多家银行的卡,我去拿。”
“差不多都认识,都拿去试试吧。”
黎莎儿把银行卡都拿了出来,说:“我们走,晚了银行就下班了。”
爱神坐在黎莎儿的电脑前,说:“还早呢,玩会电脑再走吧?”
黎莎儿说:“先办正事,没有钱,晚上我就只有饿肚子。”
爱神站起来,抚摸着黎莎儿的头,吻黎莎儿。“公主,我好喜欢你。”他说。
“你做什么?”黎莎儿往后退。她没想到他会这样。
“公主,听我说,我真的喜欢你,我们谈真的恋爱好不好?”爱神双手搂着黎莎儿。黎莎儿很害怕,她拼命挣扎,可是挣脱不了。
“你放手!你个坏蛋!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坏蛋!”黎莎儿哭喊起来。可是爱神紧紧地抱着她,把她压到沙发上。她感到呼吸困难,一点力气也没有。
“妈妈,救救我!”黎莎儿喊得声嘶力竭。可是她知道不可能,妈妈已经变成了木头,不会说话的木头,不会动的木头。黎莎儿感到可怕极了,无数的恐惧朝她袭过来,她坠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这时,墙边那截木头突然吱吱地响起来。木头发出奇怪的声响,摇了几下,倒了。倒下的木头恰好砸在那个叫爱神的人的头颅上。他尖叫一声,退后几步,惊恐地望着地上的木头。黎莎儿看见从他的头上流下了血,那些血在他脸上爬着,像蛇一样。他的身体颤抖着,转过身,逃出了门。
黎莎儿从沙发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心咚咚直跳。一滴滴的血从沙发边一直连到门口。她望着躺倒在地上的木头,木头已经摔成了两截。她轻轻地抚摸着脚边的那截。亏得这根木头啊,要不是这根木头,她不敢想像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是木头救了她,是妈妈变的木头救了她。
黎莎儿站起来,费力地抱起一截,想把断了的木头接上。可是无论她怎么接,中间总有一条缝。“妈妈!”她喊道,“你真的断了吗?”
木头不说话。木头不会说话。
“妈妈,我明白了,你是真爱我的。你说话呀,我想听你说话!”
木头不说话。木头不会说话。
黎莎儿伤心地哭着,找来胶水,涂在木头的断口处,用尽全身力气,把两截木头粘合在一起。粘得不牢固,她又找来封口胶布,把两面断口缠在一起。累了,她就趴在地上,抱着妈妈变成的木头,偎依在木头上。
天黑了。黎莎儿的肚子咕咕地响,可是她一点食欲也没有。她想起妈妈忧郁的眼神,想起妈妈平日的每一句话。现在,她多想听妈妈说话,可是,妈妈已经变成了木头。
黎莎儿又伤心地哭了。“妈妈,”她说,“爸爸已经走了,你也要离开我吗?我不要你离开。妈妈你变回来,以后我听你的话,做你的乖女儿。妈妈,如果你不变回来,我就一直守着你,一直抱着你。”黎莎儿抱着木头,泪如泉涌。泪水滴在木头上,把木头打湿了一大半。后来她实在太困了,就抱着木头,伏在上面睡了。她睡着了,可是眼泪却没有停,她的眼泪像小溪一样不断流下来,浸在木头上。
当木头上的每一个地方都被黎莎儿的泪水浸湿之后,木头又响动起来。不过这一次,声音特别小,木头是怕惊醒黎莎儿。木头渐渐变成了妈妈。妈妈轻轻地坐起来,把黎莎儿搂在怀里。那时候,黎莎儿依旧睡得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