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个人的傍晚》
下午,办完事我径直去了新开的金饰店,结果上午看中的那条细链子已被卖掉,我被迫另选了根,彩金,很细,很秀气,中间挂颗小巧的珠子。对于首饰,我不太热衷,一旦买了,其价值往往取决于对它的喜爱程度,贵也好,便宜也好,价格是没多大意义的。最近,脖子上最爱的挂件,是从拉萨八廓街买来的一根金属小棒,上面刻着看不懂的藏经文,才10块钱,我稀罕得很。
在首饰店里消磨近两个小时,出来才发现已经黄昏了。一个人在街边小店里喝了碗粥,然后驾车穿过闹市,独自去了郊外的南湖。
这是个宽阔的人工湖,四周簇立着色泽鲜艳的欧式建筑,窗台上悬满鲜花。湖畔,教堂门口的草坪上,摆满雪色百合,人们忙碌地走来走去,大概晚上有人在这里举行婚礼。湖边的浅水荡里,沿岸种了许多荷花,九月下旬,花当然谢了,但褪色的叶子中间,高挑着三两枝饱满的莲蓬,依旧是很美的。
我很少像这样,一个人独自散步,总觉得这貌似的落寞,难免让路人误会,陌生人自然是不用管,假若碰上熟人,就不得不敷衍两句。故而我独处时,多半宅在家里。事实上,我很希望自己泰然享受这种状态,一个人,安静地走走,就算真的落寞,那也是一种真相,像临睡前,坐到镜子面前,卸去妆颜。
我沿着木质廊桥,拐进湖边的一个亭子,极目望向对岸,城市逐步扩张,将田野推往更远更远处。近处的鱼儿成群结伴,奋力往湖心游去,灰青的脊背划出波纹,像一个个行进的喇叭。我靠在木柱上,给好友打了个电话,说,我在南湖散步,来不?其实,我并不一定强求她来,只是恍惚间,习惯性地拨了个电话。她果然来不了,有事。很好,这样我似乎就更加心安于一个人的世界了。我挂断电话,转身往路的深处走去。
向左,翻过一座拱桥,就是湖边了。湖上有曲仄的石径,因为水位较高,路好似平铺在水上。我踏上去,恰巧一只白鹭慢悠悠地飞过,“秋水共长天一色,晚霞与孤鹭齐飞”,诗人的话,谶语一般,植入千年后这眼底的黄昏。我在石栏上坐下来,台子真宽阔,视野也是,假若在这里铺张毯子,打坐或者修瑜伽,定然是极美的事。
天边尚有云层的暗光,而湖四周建筑物上的霓虹已次第亮了,掩在树丛草地间的射灯,把房子映得晶莹剔透,倒影随波起伏,粼粼盈动。湖上吹来潮湿的风,和着悠扬的音乐。曲子真美,一首接一首,还有旋律熟悉的歌剧。不远处,水上喷泉随着节奏跳跃起舞,乐声,水声,缠绵交织,令人心生幻觉浑然物外……我独自聆听,目光漫过湖面,沉入一个人的静谧世界,仿佛对岸在建的高楼,也随着这暮色中灵动的音符逐渐变软,下沉。光影里掠过贡多拉小船的剪影,只有它,是轻快的,像先前见过的鱼儿,滑过水面的脊。
当钟爱的《speak softly love》随哗哗的水声霎然响起,仿佛从天而降的雨,淋透了整个大地,百草萌动,繁花挣扎,我彻底被这傍晚击中。没想到这人工的景致,也能将我推往高处,远处。身边经过的人已越来越多,但没关系,我已经远离。
一个月前,我还远在西藏,和高原的静寂相比,这里是喧嚣的。加查的路断,阻隔了我对拉姆拉措的梦想,致使那面湖泊,愈发幽远神秘了。曾无数次遥想,我坐在野外,看山峦间呼呼的风声掠过湖面,从天神的镜子里寻求启示。心愿未能达成。然而此刻,我却无意间触摸到静,触摸到它的止境里,怦怦的律动。我漂浮在空中,随之堕入另一个世界,深深的洞里,像一粒小小的,尘埃。
天逐渐晚了,空气愈发湿凉,好像裸着的手臂上都沾满细细的露珠。“天与秋光,转转情伤,探金英知近重阳。”――果然是秋临了,草丛里传来虫子说不上是欢乐还是悲伤的歌唱。这时,娟儿发来短信,关切地问我在哪里,是否去看电影。我说还在南湖边,不去了罢,太晚了。
天晚了,散步的人却越来越多。我起身离开,当飞车逝过锦江河上的长桥,奇怪,暖橘色的路灯下竟然没有行人,再走,再走,车水马龙出现了,我重又钻进热闹的街市,湮没在灯火辉煌里。再经过粥店,它似乎快打烊了,黄昏,我喝完粥出来,就是站在那里,在往来的人群里给娟儿电话,说,我现在面临两个选择,要么看电影,要么散步,一个人。
九月,一个人的傍晚,无意中成为一面缩影――生活,以及生活的留白,或深,或浅。
■《孤独于我》
尽管不情愿承认,但我有时的确很孤独。之所以孤独,80%的原因,是我不愿去寻找热闹。渐渐地,热闹也不来找我了。
我不介意,反正有的热闹也不是自己喜欢的,一个人待着挺好。
也有朋友,仅限于小范围,这个范围内的我,是真我,无顾忌的我。能被心灵全盘接纳并依赖的人,少之又少。
这样不好,但没办法。由着性子安静下去。
其实,上小学的时候,我是活泼开朗的,成绩也好,加上老师的偏爱,就有点“恃才傲物”了。那个“被孤立的上午”悄然来临的时候,我毫无防备。教室里气氛突然不对了,所有人眼神闪烁,神情怪诞,顷刻间变成了陌生人,包括我的朋友。他们显然蓄意共谋,疏离于我。
整整一个上午,太刻骨铭心了。我强忍眼泪,假装无所谓,也不言语。大概这样的沉默更加尖锐牢固罢,下午刚上学,英子就主动来借小刀,全班的默契不攻自破,纷纷前来讨好,这豁然的冰释并没让我感受到多大快乐。相反,放学我仍然坚持一个人回家。至今记得那条小路,记得那时候内心发出的好多声音,记得眼泪像珠子一般,落进草丛。
但我没告诉妈妈。因为这次经历,我变得收敛,沉默,难过时更是如此。尽管是孩提时代的小事,却实在难以磨灭。以至于长大以后,也甩不掉这坏毛病。
这沉默的椟里,有时就装满了孤独。
我不知道别人有否这样的体会:你周围挤满了人,你却找不出哪个可以和你说话。所谓说话,是指某种默契,语言,叹息,甚至眼神都能使心灵互通往来,这愉快,决不是肤浅的大笑所能取代的快乐。关于择偶标准,王志文就曾经这样回答记者:一个能和我聊天的人。我这样比喻,当然不是推崇能聊的相互嫁娶,而是说明,在生活中能碰到能说话的人的几率,以及受珍惜的程度。
泰戈尔说,孤独像蒙着雨雾的黄昏,四处都是它的叹息。但总有一条小巷,可以穿过黄昏,到达晚晴的旷野。所以,我对孤独有着非统寻常的耐性。相信无边无际的黑暗,总有一线边缘,藏着太阳,月亮,以及星子细碎的光芒。
“杯中的水闪闪生光,海里的水是黑沉沉的。小道理可用文字说清楚;大道理却只有伟大的沉默。”沉默既然不是坏事,同样,孤独的好处在于,提供最大限度的空间和时间,帮你分清,什么离你的心灵最近。
孤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耐孤独。仅为填份空白,慌乱中抓了你并不想要的。
像现在,我孤独着,却并不急于寻找热闹。宁愿听着雨声,翻开一本书,默读的间或抬头――
夏天的离群漂泊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鸣啭歌唱,一会儿又飞走了。而秋天的黄叶无歌可唱,飘飘零零,叹息一声,落在窗前了。
■《石榴情事,水果的思想》
1,
前几日,哥哥提回来一袋子石榴,说是朋友从西安带回来的。我不太在意,看它们青涩的样子,味道也好不到哪里。水果当中,我是不太爱吃石榴的,麻烦不说,还一小粒一小粒,很吝啬那点水分。
不料,这当口我患了急性胃炎,每天只能喝点熬得很稠的白粥,斋戒一样的生活。有天忍不住吃了半个苹果,结果胃里排山倒海。疼痛间我想起石榴,心想那“吝啬的一点水分”,不至于让我如此罢。后来,翻开袋子来看,大大小小十来个,青嫩间略带粉红,毫无诱人之处,好像来不及成熟,被迫离开枝头。
就算如此,石榴对我来说,也不过无奈的选择。可是,谁能料到,如此朴素的外壳,竟然搂着满腹珍珠玛瑙!那些熟透了的籽粒,整齐而安静挤拥在绿膜里,莹润剔透,饱含绵密的汁水。我十分诧异,而融化在舌尖的细腻,甘甜,清凉,则全然颠覆了以往我对石榴的看法。我安然享受了这无比的美味。
于是这十来只石榴,就每天一或两只,慢慢陪伴至我的胃病痊愈。
2,
院子的一角,就有棵石榴树。它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我都不太清楚。但记得那些如火如荼的花朵,在季节间轰轰烈烈地来往,令人触目难忘;而对那些其貌不扬的果实,却从来不曾留意。
石榴不像葡萄樱桃,没有诱人的外表,瞬间勾起人的食欲;也不像西瓜桃子,慷慨的汁水让人豪饮个痛快。且不说外表如何,就它的水分而言,不仅少得可怜,而且那指尖大小的果粒,还每颗都被核仔细地锁住,显得斤斤计较,万分吝啬----实际上,确有很多人因此放弃对石榴的想法,包括我。然现在想来,这样的“吝啬”又何尝不可呢?把岁月珍藏一点一点给予,比起那些让你囫囵一口就吞了的东西,恐怕前者更能让人记忆,让人怀想罢。
石榴怕是把那花间的热烈的心思,都悉数藏进这果实了。
3,
姹紫嫣红终会凋落,莺莺燕燕也终会散去,只有季节的沉淀的果实---那些历练了阳光和雨水的酸甜,才真正属于自己。平凡的石榴就是这样,将一把火焰隐忍在心,直至其化作水晶舍利子,无华的外表下,拥有丰润而涵蓄的内在。--这,似乎就是水果的思想罢。
啃个大西瓜,你或可不懂脑筋,但吃枚小石榴,绝对需要心情。因为和它之间的碰撞,不但需要契机,还要有足够细腻的耐心。否则,你和它近在咫尺亦是无缘的。
或许,这世上有很多被我们忽略的东西,只有适时适地,才会被我们了解、明白、懂得。就像我,若非这次病痛,若非平时最喜爱的苹果也不够怜惜我,我就不会蓦然回首,发现石榴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