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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母亲
2010-03-30 17:20:24  作者:  来源:互联网  浏览次数:409  文字大小:【】【】【

我的父亲母亲生于五九年的苏北,那个年代据说地里除了山芋什么也种不出来。我无法想象那种生活是什么样子。这也造成了我和他们两个性格上的区别。

    父亲偶然间和我说起,他在我这个年纪时很勤奋,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三年级都是班长。我自然是很崇拜他的,可也不免觉得愧疚,因为我怕吃苦,做不到他那样。他还和我说过,他曾经连续三年征兵合格都没去成,因为爷爷舍不得,楞是在家乡找关系,把他给留下了。爷爷在家乡关系网很大,那里一连几个村庄都是姓丁的。

    父亲说爷爷的眼睛很怕人,被他一瞪连魂都能给吓没了。我的父辈们都尝过爷爷的家法,用小拇指粗的竹竿在屁股上抽二十下,要肿半个月才能好。他们受爷爷影响都很大,骨子里都相当坚毅。然而若是相比较的话,我的父亲还算是其中挺温顺的一个。我不禁觉得庆幸。

    父亲高中毕业之后曾经当过几年工人,后来想想还是咬咬牙考上了大学,以致后来大概二十七八才结婚,这之间的艰苦我不甚了解,我也没怎么问过,怕又问出些我这个年代的人所不能理解的东西。父亲是上完大学相了亲才和母亲认识的。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父亲居然还穿着胶靴。这难道不是一种不敬?不过母亲说她并没有怪过他,只是曾经笑着骂过他一句呆木头。

    我不记得是在哪一个破旧的皮箱里看到过一张老照片,黑白的颜色,父亲留着很短的头发,母亲则是当时很流行的波浪式的卷发。他们都很瘦。倘若我没有看过这张旧照片,那么我一定现象不出父亲和母亲年轻的时候居然那么漂亮。

    他们一样大,我是在他们三十岁时出生的,应该算是比较晚。他们说是忙于工作,我却一直为此不大高兴,因为如果我生的早一点的话,就不会在家中十几个堂兄弟表姐妹中排行倒数第三了。然而事实证明,他们的确是从我出生之前一直忙到现在。

    三岁之前我在家乡,奶奶家门口有一棵比父亲还老的银杏树。我总是很向往那上面的果子,纯白纯白的像铃铛似的。那时奶奶忙于种谷物,父亲母亲也忙于工作。然而我还是有自己的乐趣的。譬如在麦田里自己和自己玩捉迷藏,一边吃冰糖一边和老银杏树说话。那种冰糖其实很粗劣,然而我并没有感觉到它甜的腻嘴。

    父亲下班很迟,有一次我在家里的沙发上睡着。父亲回来之后不想吵醒我,就搬着个凳子在旁边坐着看,也不知道看什么,难道是看我流口水,听我说梦话?我忽的一蹬腿醒了。可是看到父亲横在我眼前的大脸和下巴上的胡茬,我又被吓哭了,吵着要母亲抱。为此母亲还结结实实的说了父亲一顿。我仿佛记得父亲一直在笑,笑的很傻很傻。

    我三岁不到的时候一家人都到了南京。父亲开始更加努力的工作,不过他要带着我,因为当时母亲的工作还不稳定。从幼儿园到小学一年级,他带了我整整五年。冬天他去接我的时候总会带一小快面包,在幼儿园门口喂着我吃完再回家,上小学一年级之后就换成了学校每口的烤山芋,还是一点点的喂,然后回家。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后面的小椅子上,有时会不小心把脚伸到车轮子的钢丝里,我就叫出来,他会赶忙停下,脱下我的鞋子给我揉脚。每次他都很生气,后来还不得不用绳子把我的不安分的脚固定起来。

    后来我因为调皮把班上一个同学将掉未掉的乳牙弄掉了两颗,不得不转学。离开的时候父亲拉着我的手站在校门前,有那么一会没说话。我怕他揍我于是哇的哭出来,结果他非但没打我,走之前还在路边的小店里给我买了我一直想要的二十四色水彩笔。

    我转到另一所小学之后,就由母亲带我了。那时中午不回家,她通常会带一盒温热的饭来和我一起在学校里吃,现在想来愈加觉得母亲从那时起就吃得很少。

    上学放学照例是我自己走,他们向来没有时间来接我。但偶尔父亲会来,他如果看到我和同学勾肩搭背左摇右晃的在路边走,就又会很生气,大概在他看来,只有小痞子或者酒鬼才那样。他自己又极少抽烟喝酒。

    以前有个叫李维维的男同学总跟我一起回家,我时常叫他“维维豆奶”,那是当时一种奶粉的名字。他当然很生气的啦。这就免不了要同他打架,可这小黑鬼他爷爷的贼有劲儿,我总是打不过他。有一次被我父亲看到,我一下子就不做声了,心里满以为他会帮我揍这小子一顿,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就把我抱上他的自行车。从那以后我就很少打架了。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的成绩开始在班上冒尖,也就是那个时候,有个星期一我在全校晨会上升了一次国旗。这无疑是种至高的荣誉。那一次父亲破例请了假去看。

    父母在小学和初中时都管我管的很严。一年级的时候常把着我的手写汉字,于是我就常闻到父亲身上的汗臭味和母亲脸上的护肤霜的味道。四年级开始每个星期天我都去上外语辅导班。五年级参加奥数班,不过可能是天分问题,我从未得过什么奖。

    初中的时候,父亲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就是送我到城里的一所私立学校去上学,还参加了面试。住校后一星期回来一次。可他们依旧督促的很紧,母亲的身子也是那时开始变的不好的。

    那时他们没收过我的连环画,武侠小说,变形金刚,玩具枪,溜溜球还有玻璃弹珠,至今我还不知道放在哪里。

    我初二的时候知道母亲有高血压,注意到她常常要吞下许多药丸。这就不得不提到她的眉毛,她的眉毛不浓密却很直很细,一端缓缓上扬,另一端隐隐没入到眼圈中去。正因为如此,她一有大痛小痛,冷暖酸麻,就算忍耐着,也会即刻在眉宇间显现出来,我也由此对她的眉毛尤其在意。

    母亲还很胆小,尤其怕打雷和闪电。这并不是没有缘故的。母亲上高中的时候都是走很远的路上学回家。有一天放学的时候下很大的雷雨,轰轰隆隆的像很多火车头在天上开来开去似的。她忘了带伞,不敢走,可是外公又有家规必须在几点几点前到家。于是母亲就硬着头皮在雨里跑,路上天昏地暗又打雷又下雨,最后母亲躲在一个桥洞底下,一直哭到雨停了外公出来找。从此她就特怕打雷,就像鲁迅的《阿长与山海经》里那个煮饭的“老妈子”见长毛丢过来“门房的头”,从此就“骇破了胆”一样。有一次父亲出差,我和母亲睡在大床上,那晚下雨,一打闪我就觉得床会颤一下。

    我的最好的一个溜溜球,有灯有音乐盒,纯金色,是小学时有次期末考试我数学考了一百分母亲买给我的。现在想来,那么多玩具中,自始至终最喜欢的都是那一个。

    母亲年轻时很漂亮,初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张婚纱照的优惠券。那天她化了妆,皮肤白白的,不像被风雪成年累月的侵蚀过。并且真的是细眉大眼,高鼻梁,饱满的嘴唇。那次母亲说父亲照的老了,父亲说母亲照的年轻了。而我那时肥的跟球似的,也就无所谓老不老,小不小的了。

    然而我发现其实他们都已经老了。

    上了高三之后,父亲辞了工作到这个离家很远的地方来陪我,他应该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这样做的。尽管我初时很反对,但我知道那是既定的事实,改变不了。

    我又开始加倍的想念母亲。她还在南京的那个家里忙碌,想必是十分孤苦的。我不让她来看我,他的身子受不了长途的颠簸。可是我又时常想起她的脸庞,猜测她在干着些什么,又遇上打雷了怎么办。有一段时间我一闭上眼睛就觉得心里母亲那双遥远的眼睛夜明珠似的亮了起来。她难过的时候,眼皮会不自觉的一颤一颤的,睫毛也是,眼中像坠入了浓雾,让人琢磨不透。

    三年前我小姨妈得癌症去世的时候,她很难过,背对着我给外婆打电话,我听见她的哭泣时仿佛也听见了浓烈的悲伤。过了很长时间,她放下电话转过身来,眼睛又红又肿,脸上因为流过了眼泪而粗糙,甚至有些邋遢。我本以为她多少可以止住些了吧,可她的眼睛转着转着,却有溢出了泪来。后来还因此整整病到了两天。

    母亲于我来说,即使守护,又仿若是占有。初二时有天在家里,母亲坐在客厅里的桌子旁翻着我的历史书,我就站在她坐的椅子的横杠上,细细的告诉她,哪个是鲁迅,哪个是孙中山。我的脑袋正好在她的头上几厘米的地方。我那时虽然胖,但怎么也没料到能把横杠给踩断,脑袋正好重重的磕在她头上。我捂着下巴蹲下,抬头看见母亲也回头看着我。她的眼里有惊讶,疑惑,还有些别的很复杂的东西。我当时读不懂她的眼神,现在想来才应该有点明白。她不敢想象她的儿子会打她,然而情形似乎的确是这样。她一定也由此想到了万一有哪天她的儿子真的长大了并且再也不需要她,那又会是个什么样子。多么可怕。这样的想象虽然遥远但依然会显出灼人的悲凉,否则我怎么总觉得从那以后她老是会默默的看着我很久,我一抬头她却又别过脸去。

    我借来让父亲打发时间的《红楼梦》他没怎么动,却钻研起我的课本来,尤其是数学。在他眼里他可以借此减轻我的负担。

    有一天不上晚自习,我和他在路边散步,顺便买些熟菜回来。那几天我很烦,不想多说话,父亲却又忍不住问我许多问题,他到底是不放心的。后来言辞激烈,还差点吵起来。快走到家的时候,他叫我先回去。我拎着东西走了几步,一回头却已不见了他的踪影。

    我回去之后就有坐立不安,也不敢出去,怕他回来之后找不到我。过了没多久他就回来了,脸上有些汗水,我问他,他只说没干什么,只是在马路上而已。大概他心里有苦闷但不愿在我面前表现出来。有时候我看见他的白发会难过的就像那些白发是长在我的头上一样。他咳嗽的时候,总会渐渐的弯下腰去,仿佛就要咳出血来,声音像是拉长了的麦芽糖,渐细渐薄。他一定不止是身子难受,心里也难受。

    有一天很晚了,母亲打电话过来,说,我现在在家里,进也是一个人,出也是一个人,但好在还有电话,想你的时候可以打电话给你,哪怕只是说说话也好。我听了之后哦了一声,声音沉闷,挂掉电话眼前却已蒙上了一层水汽。

    我是怕在父亲面前落泪的。于是我站起,说要去上厕所。我把门掩上,刚一转身,就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流到嘴里,尝不出味道,却浓浓的很久都化不开。

    父亲在这里不也是忙忙碌碌,却又时常孤孤单单。

    父亲常常站在门外给母亲打电话。我不知道为什么。玻璃门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而我的目光仿佛总是穿过地图落在他们身上。

    然后我才知道,原来在我心里,他们是足以比拟整个世界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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