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走了二十多年的小路,依然那样窄。大约是刚得到修补,路面上铺了一层小石粒,不再像往日那般坑洼不平。左右不远处各一条柏油路,现代农民都奔那两条路去,这条小路只有菜农和他们的三轮车出没,虽仍是路,有八分倒成了景致。时值中午,骄阳当空,前后都空无一人,只我踽踽而行。路两旁沟畦纵横,蓊郁一片。偌大的田里只一两个农人在安静地做活。
没有荒,却感到些荒凉。
房地产业已延伸至我们的村里,父母住进了楼房,高腿餐桌、浴霸、饮水机,这些带有市民生活标志的日用品已被农村人全面占有。楼上的家里经常没人,但不需要再在大门外某块砖头底下寻钥匙――防盗门外也不可能有砖头――打爸爸的电话即可,爸爸也用上了手机。
爸爸接电话回到家来,开了门,便出去继续忙他的事。妈妈在附近的工厂打零工。小侄从午觉里醒来,睡眼惺松地叫声“叔叔”,便自顾玩掌上游戏机。
房间里空荡荡的,窗外又一栋新楼在建,混凝土搅拌机、输送机隆隆做响,却无法破坏屋里的静。现代建筑工地本身也很无聊,人们神情木然地干活,机器吵得他们连相互开个玩笑都听不到。倘是小时候盖房,那是不会的:男人们吊线砌墙,搬砖活泥,女人们则蒸馍淘米,拌凉炖热,给男人们准备饭。小孩们四处乱跑,被大声喝斥笑骂。爱整蛊的男人讲个荤粗的笑话,半个工地就轰地笑了。
我只找到拖地擦桌子一件事可做。小时候,妈妈总是催着我们打扫房间。大些时,好些破烂物什我们要给她扔掉,她却花好大力气把它们擦洗一新,给它们另一段生命。如今,年过花甲的她打扫不了那么勤,房子也太大,家具上落满了尘土。但她依然不肯放弃打零工,哪怕一天只挣个十块八块。抽屉里一个笔记本,记着她的工作量:XX日,捡布条一天;XX日打包一天……
我把要给家里的钱夹在笔记本里,想想又觉得不妥,妈妈回来记工会发现的,便先拿出来塞进口袋里,准备次日早晨走时再放进去。父母给我和哥哥分了家,把辛苦半辈盖起来的房子平分给了我们两兄弟。契约上有一条:两兄弟每月各孝敬父母一百块钱。然而,我们很快就不能认真执行,挣得少花得多,而哥哥又添了两个孩子,适当啃老成为必然。因为我表现得稍好,给孝敬钱时父母便不肯要,于是,后来我便把钱悄悄地塞进抽屉里,这样父母就容易接受,好歹也能贴补家用。然而,父母便如同欠了我似的,每次回来必定想方设法要我装些吃的回去,大米、白面、玉米面、挂面、饺子、馒头……妈妈做的馒头很好吃,馒头味道很浓。
小侄呆得无聊,出去找玩伴了,连声招呼也不同我打。也好,我也不知与他说些什么。他在农村长大,在城里念书,见过庄稼,却不必做农活。他喜欢满村里跑着玩,也喜欢呆在电视前看动画片。他没有学到城里孩子的礼仪乖巧,也失去了农村娃的纯朴憨厚。他坐在教室里走思,心飞向任他自由嬉戏的农村,或者飞向动画片、电脑游戏。在现代坐标系里,我找不他的坐标,无法教育他,无法与之对话。
拖把移至缝刃机处,一台由爷奶传给父母的“蝴蝶牌”,踏板、机身上的灰尘积了很厚,有的尘土大约已附在它身上几十年。我心血来潮,找了旧牙刷,布条,清理它。它缝过碎布拼成的书包,也缝过装吉他的袋子。碎布书包和吉他早已不知去向,它依然健在。它的容颜已褪色,操作板多了一副花镜,静静地躺在那里。我弄得满手油污,腰酸背痛,但它配得上这样的清整。
门响了,妈妈下班了。
“妈。”
“老二回来了啊。”
我们是一个不擅寒喧的家。
做饭的当儿,爸爸回来了,带着两瓶啤酒。小侄也回来了,等着晚饭,时不时开冰箱找东西垫补。
“别吃饱了,吃饭时吃不动。”我提醒他,这孩子便偷偷地笑。
饭桌上谈起小侄的教育问题,我很郑重地说:“上中学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玩了。别人都考上学,就没人和你玩了。”除了这样的刺激,我不晓得还有什么能触动他。生活如此小康而自由,他从哪里产生追求呢。
“要个孩子吧,不然老了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母亲总是这句话。
这样炎炎夏日,她坚持去打零工,我不忍。她说,我有了孩子,她就不打工了,给我带孩子。我总是戏说养儿的艰难,这更加重了抽屉里的钱带给她的不安。其实,我这多年给父母的钱,不抵我买房时他们一次性给我的赞助。更何况,他们把家产早早地分给了我。我很诧异农村的规矩,凭什么老人辛苦挣下的家业老早就无偿地分给子女呢?是惶恐子女不接下赡养义务吗?
吃罢饭,去老平房里走一走。亲戚借住在那里,他们的房子已经拆掉,年底也要搬进楼里了。满院的树,风吹过,树影婆娑,沙沙作响。这才是农家。然而,很快它也要被夷平了。爱人说城里是楼,回家也是楼,没劲,她还是喜欢平房,小院。
“让你媳妇做好心理准备,这平房留不住了。”爸爸说。
夜深了,爸爸一人坐在电视机前看联合会杯重播。我洗完澡有些困,忍着陪爸爸看一会。房子是爸爸一人操持装修的,什么也没让我们兄弟操心。“下回就知道怎么弄了。”他已准备好为我们操持下一套。除了陪爸爸看球赛,我还能做什么呢?
爸爸却睡着了,躺在地上的凉席上。夏日席地而卧,已经是他几十年的习惯了,由土地到水泥地再到光滑的瓷砖地。
窗外的建筑机械依然隆隆响着,不肯给小村夜留一点宁静。但屋里却十分落寞,我倒在床上呼得睡去。
大清早,窗外在建的楼层上已有工人在工作了。爸爸出去买油条,不大的村已经有两家卖油条豆腐脑的。
“我给你找了个车,XX家的老大,在市里跑出租,六点半走。”爸爸放下油条说。
“你以后别给俺们往抽屉里放钱了,你要供房子,留着花吧。”妈妈说。
“不差那一百二百的。”
“俺们不缺,对机会赶紧要个孩子吧。”
我急急地吃罢饭,仔细问清那家的位置。“管XX叫哥哥,管他爸叫伯伯。”妈妈仔细叮嘱。
爸爸没有陪我下来,我有些打怵。村里人我能认清的有限,好在这家曾是一个生产队的,还有印象。你曾经是一个记者,为啥怕说话呢。我暗自苦笑。
“小华哥,搭你个车。”
“喔,我还说去叫你呢。”很快就唠上了。
我坐进车里,爸爸骑电动车赶过来。
“在哪儿下车,跟人家说清。”
“知道了~”
车飞快地驶出村子,奔往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