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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炎的左耳朵
2009-08-27 16:29:23  作者:  来源:互联网  浏览次数:68  文字大小:【】【】【

苏末末从床上翻了个身,身体里刚洗完澡散发出的熏衣草香味隔着一层薄薄的蕾丝睡衣兀自飘进夏秋生的鼻孔,恍惚间他觉得她光滑洁净的躯体像一幅水晶制作的画,横卧在那里,纤细修长的腿妩媚妖娆地缠结在一起,晶莹剔透,一直渗透到他心里去。这潜意识里的一个细微动作让夏秋生胸口倏地燃起一场躁动不安欲罢不能的熊熊大火。

    他的身子很快压了上来,苏末末觉得,他健硕挺拔的体格似乎是要将自己柔软瘦削的肩膀捏碎。她沉迷于他的这种霸道和勇猛,她管这叫作“男人味”。夏秋生随即将头埋进苏末末垂直如瀑的长发之间,清幽的,淡雅的,素洁的,有种摄人心魄的美。嘴唇舔过她的脸颊,脖颈和脊背,一股潮湿的气流被悄然阻滞在空气上空。他紧闭双眸,嘴巴稍微用力地细咬她的耳垂,然后对准她的左耳说上一大段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一手揽过苏末末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在她小小的胸部和光洁平坦的小腹之间来回游移。每到这时苏末末都静默无言,任由他的声音缓缓荡漾在静谧昏暗的房间内,那声音轻得像一款潺潺的细流划过。夏秋生不知道她是否听得清那些酥软的耳语,但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她一起一伏的胸脯传来的扑通扑通的跳动声,很有节奏感,还有刚刚被他含在嘴里的左耳,一直赤红赤红地晾在空气里,他的嘴角不经意间掠过一丝得意的笑。这个女孩真是爱自己的,他想。情动之下,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左手抚住她的额头,右手也不闲着,轻轻握了握她白皙精致的乳房。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只贪婪又罪恶的豺狼。

    他喜欢她,真的喜欢。他喜欢坐在不远的靠椅上端详她的美,她潮润的眼窝,她灵动的双唇,还有她托住腮帮低垂眼帘清妆如水的神态。他喜欢看她在自己的怀里由一只横冲乱撞惊慌失措的小鹿迅速被驯化成一只温顺服贴的猫。

    他爱她吗?他不知道,但他愿意和她在一起,从她身上他总是能找到那种叫做活力的东西,夏秋生甚至感到逝去已久的青春正在身体里缓慢复苏和绽放。比如苏末末每天早上醒来仰脸对他微笑的刹那,他顿时觉得整个一天都是快活的,阳光洒在身上温暖得像是过完了一整个春天。

    苏末末把夏秋生长满汗毛的手拽过来当枕头睡,耳朵紧紧地贴在他滚烫的胸口,她觉得心里涌过一阵阵无以名状的幸福,哪怕就这样从此睡死在他的怀里,她亦是甘愿的。

    (二)

    认识夏秋生以前苏末末一直和凉以默谈着一场不咸不淡的恋爱,四年的时光,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他每次提出要带她回家见他的父母时她都说,等毕业以后吧,淡漠的表情里夹杂着一丝疏淡的笑容。他是个迟钝的人,丝毫也没察觉出她隐隐的失落,只当她是害羞,她一直都是传统的女人,连接吻都是闪闪躲躲的。而苏末末心里想的却是,要把自己的一生都托付给这样一个不解风情的人着实是件不上算的事。每个女孩都幻想过在某条街道的转角邂逅一场风花雪月的浪漫爱情,苏末末也不例外,只是凉以默和她梦里的美男子比起来简直是谬以千里。当所有人都看好她和凉以默这段平稳瓷实的感情时,苏末末只想经历一场热烈轰动的爱情,哪怕踩在深渊里面对明暗未卜的将来。她需要爱,有如一袭狂暴凶猛的洪流,用以滋润她干涸的青春。

    夏秋生的出现无疑是淋在苏末末身上的一场春雨,绵细的小雨滴滴答答地落进她的心窝里,像空气上空腾空升起的一条暖流。

    见他的第一眼,她就决定爱他了。很笃定的眼神。

    那已经是大四上学期的事了。

    凉以默硬拉着苏末末去听一节公共课,说是要替别人顶缺。那天凉以默凑到她耳边说话的时候连带着一股咸躁的口水气味喷在她白净的脖子处,再加上连续多日以来干燥闷热的气候,苏末末感到有种本能的厌恶,可是就在她抬起头用以摆脱凉以默的瞬间正好碰上夏秋生投过来的目光,他成熟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彻四方。苏末末从来没见过那样一双明亮清澈而且灼热的眼睛,像装满了一弯泉水,惹得她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再后来,苏末末便一个人独自去听他的课了,而且每次都坐在固定的位置,静静地听他慷慨激昂的演说,一直坐到下课后人群渐渐散去她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慢慢擦去黑板上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字体。她注意到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处的一块黑色的钢笔渍,像一朵黑色的小花浸染在画布上,格外惹眼。多少次苏末末都想喊住他,想帮他洗掉那块渍。

    苏末末最后想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她说,夏老师,我想找你借本书。他先是一愣,尔后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像夕阳照在身上那么暖。我现在没带在身上,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取吧。他说。

    一来一回,也就成了熟稔的朋友。昏黄的光线下她绕着房间一边踱步一边背李煜的《相见欢》给他听,“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他坐在一旁斜睨她,眼神里说不清是赞许还是暧昧,而那时她却已经恋慕他很久。

    她二十三岁,处于风华正茂的年纪。他三十七岁,早已经步入中年。他这么暗示她的时候苏末末毫不畏惧地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经历过沧桑的老男人。

    她讨厌凉以默对她言听计从的样子,不像个男人,没有经历过时光的洗刷,怎么看都觉得幼稚。

    夏秋生爱怜地刮了刮她尖挺的鼻子,你真是个妖精。他这么撇嘴笑着与她四目相对的一瞬,她看到他眼角有明显的鱼尾纹,顿时有了一种想把它舔平的冲动。

    毕业后苏末末成了一家时尚杂志社的编辑,她和凉以默很平静地选择了分手,这场乏味的恋爱已经将她折腾得精疲力竭。

    (三)

    夏秋生第一次带苏末末去公寓的时候她还是一个非常紧张的少女,他递给她一本《中国古典诗词》,之后顺势解开了她的衣服钮扣,两团精致小巧的花骨朵儿紧凑匀称地包裹在里面,看得他心花怒放。他扳动她的脸,逼使她直视自己,她面色惨白,耳根红得像烂熟的樱桃,不停地绞动手指,娇小的身体在二十几度的房间内瑟瑟发抖。她就站在距离他不到十厘米的位置上,他却看不清楚她脸上的复杂表情,只是那凝在睫毛处的几颗圆滚滚的泪珠惹得他心疼。他当下抱住她,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女人了。

    夏秋生给她买昂贵的化妆品,教她涂浓厚纤密的睫毛膏,带她去西餐厅吃一顿昂贵的料理和牛排,然后细心地用手帕帮她擦掉嘴角不小心沾染的一小块油渍,选在风平浪静的下午带她去海边听平缓安和的潮起潮落,手有意无意地搭在她肩膀上。她靠在他的胸膛,感觉有一种叫作幸福的激流自她的心口向脑门忽涌而至。

    苏末末不愿意夏秋生为她花钱,这让她感到不自在。她从超市里买了电饭锅为夏秋生煲汤,她说,女人最大的梦想就是为心爱的人做饭。在夏秋生惊诧的表情里苏末末缓缓地舒了口气,慢条斯理地说,你也是拿工资吃饭的人,干嘛那么奢侈。她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夏秋生炽热的唇已经盖上了她正要张开的嘴巴,连同那些蒸发在空气里的柠檬唇彩味和热气腾腾的锅里蔓延而出的枣香味一齐幻化成一场欲火中烧的烈焰。

    他没法不感动,为这个外表柔媚内心坚强独立的女子。

    她越是不让他花钱,他就越是觉得她与众不同。

    是谁说过,当一个男人觉出一个女人特别时,他就开始爱她了。

    (四)

    夏秋生送给苏末末三枚铂金质地的耳钉,说,往左耳打三个耳洞吧,太对称了就不好看了。

    接下来她的耳朵开始发炎,伤口溃烂成红红的一片,那之后的每天晚上夏秋生都会轻咬她的耳垂抱她一起睡觉。

    一次,她和他一起去逛珠宝店,导购小姐一直喋喋不休地介绍一款精致小巧的景泰蓝戒指,绿色的,由翡翠玉制成的。夏秋生神色慌乱地揽过她的肩,“戒指太俗,那都是半老徐娘戴的东西。”

    她笑而不语,继续在他怀里缠绵成一只温软的猫。

    她没有告诉他,其实她真的很想要那枚戒指,把他和她的爱情死死地箍在里面。

    (五)

    每月的15号苏末末都能收到一篇名叫汪齐的女子的稿件,文字忧伤而且细腻,让她想起花丛中怒放的蔷薇。后来她加了她的QQ,两个人成了惺惺相惜的密友。汪齐滔滔不绝地对她说起自己的生活,一个人怡然自得地蜗居在一间宽敞亮堂的房子内,深居简出,平常没事的时候给各种情爱杂志撰稿,屋子里养了形形色色的植物,绿色的藤蔓爬满窗台,寂寞的时候她就趴在阳台上吹风,看周遭喧闹芜杂的车来车往。

    汪齐对苏末末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末末,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你年轻,独立,耀眼。只要你迈开脚,就可以周游世界;只要你仰起脸,就可以看到蔚蓝的天际;只要你一个回眸一个转身,所有人都可以看到你华丽的身姿,瞬即迎上明丽夺目的光芒。

    苏末末敏感地觉出她话里有话,可是再细问的时候汪齐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敲过来一句话,末末,其实你并不是快乐的。

    关掉电脑以后苏末末黯然神伤地呆立原处,整个身子都绵软地陷进沙发里,她仔细思索她和夏秋生的感情,仿似深陷泥潭那般灭顶的绝望。她搞不明白,为什么他宠她疼她爱她宁可把全世界都给她却不愿意许给她一个恒久的承诺呢?苏末末设想了多次的求婚场景到了夏秋生那里却成了一场无聊透顶的游戏。

    末末,婚姻会淡化和埋葬我对你的深爱。夏秋生不止一次这样说。

    苏末末有时候甚至会想,其实不是她不怀疑他的用心,而是她不敢,因为她怕一旦那样的话,她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他身边了。

    (六)

    夏秋生去了一趟北京,他简短地对苏末末说学校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临走的时候他抱着她亲了又亲,接着又往她的耳朵上啄了几口,轻得跟弹棉花似的。

    有时候苏末末也会心生疑痘,他究竟是贪恋上她的身体,还是真真切切的爱呢?可是夏秋生说过,男人不会去碰他不爱的女人的。

    那天晚上夏秋生要过她之后滩就疲软地在床上睡去了,他睡得很沉,不间断地发出均匀的鼾声,苏末末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盯着他那张俊美的侧脸发愣,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离她,那么远。

    苏末末变得越来越依赖汪齐,以往只是找她催稿子,到后来,每次她和夏秋生之间出现感情问题时都会第一时间咨询她。

    她告诉汪齐,我正在和一个大我十四岁的男人恋爱,六年的时光从我身体里呼啦滑过,快得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

    那你喜欢他什么?

    苏末末沉吟了好一会,说,喜欢他的沉稳,他的温柔,还有――他的英俊。

    这是爱情吗?

    当然。

    那他也如此这般爱你吗?

    当然。

    那他为什么不娶你呢?

    苏末末不再言语了,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她一下子窒息得说不出话来。在她的冷静和睿智面前,苏末末觉得自己犹如一只嗷嗷待哺的小兽。

    她一边流泪一边对她说,汪齐,他还没有离开,我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你来B城散散心吧,我们见一面。

    苏末末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七)

    翌日,苏末末背着以前上学时用的帆布背包,孑然一身地坐上了前往B城的长途大巴。她把头抵着车窗,看来来往往的人群,看天空飘过的云,看地上爬行的蚂蚁,看远处群山起伏,心里骤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恍惚觉得她和夏秋生的感情也会这样颠颠簸簸地驶向无疾无终的未来。毕竟,二十九岁的年纪已经经不起太多时光的耗竭。整整六年的爱情,苏末末第一次觉得自己累得快要无法支撑,似乎已经消耗了她一生的力气。

    她站在汪齐家楼下反复思忖如果这样上去敲她的门会不会显得过分唐突,然后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刺入眼帘,没错,那个是夏秋生,身旁的女子温柔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脸上满是娇嗔的笑容。他的手随意地搭在她肩上,万般温柔地帮她撩起披散下来的头发,笑意绵绵地对别人介绍,这个是我老婆。声音不大,但在苏末末听来却是如雷轰顶。从前的苏末末总是嫌凉以默给他的爱情太平静,静得像一池波澜不惊的湖水,可是轰然剧烈的爱情注定是要以一场体无完肤的伤害作为代价的。

    她抽身绝望地跑掉,鞋跟磨擦在鹅卵石地面上发出沉重响亮的声音,清冷的风把苏末末泪迹纵横的咸涩的脸刮得生疼。她知道他一定看得到她狂乱的奔跑,她不用猜也能想像到他脸上浮过的无措的惶恐,但是他――并没有追过来。

    苏末末站在远远的地方,目光一直延伸至街道的尽头,她和他的背影和谐得像一幅画,残酷地刺痛了苏末末的眼睛。

    她早就应该猜到,时值中年的夏秋生不可以独身这么多年,只是她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她就这么浑然不觉地爱了他六年,她和他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见不了光的,仿似一场游戏一场梦。

    (八)

    苏末末无数次地拨打夏秋生的电话,她希望听他说“末末,这是个误会”,然后抱住他继续温存。她听到手机那端传来的一句柔软的女声,怔了一下,握话筒的手剧烈地颤抖,然后隐约听到她说,我们见个面吧。他们真的到了必须要摊牌的时候了吗?也许她不过是要过来扇她一个巴掌,劝她乖乖地退出这场没有角逐的战争。苏末末第一次觉得世界在她面前坍塌成了一条汪洋大海,覆水难收。

    她仔细打量面前的女子,可以说保养得极到好处,让人看不出她的具体年龄。她用勺子优雅地挑动咖啡里的泡沫,无名指上的那枚景泰蓝的绿色翡翠戒指看得苏末末一阵心酸。

    苏末末,我是汪齐。

    苏末末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感觉紧崩的心脏被撕成了两半,像是有血拼命往脑门涌,她想起凉以默分手前说过的话,末末,你还是个孩子,有很多事,你还不懂。

    她确实不懂,不懂什么叫心计,什么叫人情世故,什么叫现实。

    末了,苏末末将一整杯咖啡泼在了汪齐的脸上,浑浊的液体顺着她美丽的脸颊流下来。她听到她叫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停下来,头都没有回。坚决而且骄傲。

    (九)

    苏末末再次见到夏秋生是在三天以后,他驾着一辆黑色本田在苏末末的家门口驻守了一天一夜,不声不响地递给她三枚巴洛克水晶耳钉。

    她冷冷地瞟了一眼夏秋生做贼心虚的眼睛,不冷不热地说,这是分手费吗?

    末末,我需要你在我身边。至于汪齐,我只剩下未尽的责任而已。况且,我们已经分居十年了。

    如果不是爱情,他怎么会骄傲又霸道地对别人说,她是我老婆。

    如果不是爱情,他怎么会选在冰冷的冬天千里迢迢地赶回去给她祝生日。

    如果不是爱情,他怎么会千方百计地向她掩瞒他们共同走过的六年岁月。

    苏末末下意识地摸了摸肿痛的左耳朵,似乎每到这个季节它就会发炎,裸露在寒风中的伤口有如她腐坏的爱情,再怎么修护,也会落下一道深长的痕。

    有句话哽塞在苏末末的喉咙里,夏秋生,你为什么不能送我一枚戒指呢?

    她狠狠地咬他的肩膀,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盖过来的热烈的吻,她还想在这个曼妙虚幻的梦里继续缠绵一阵子。

    夏秋生,我爱着你的岁月,都是我生命里最美好的日子。

    (十)

    那之后,苏末末又对他提了好几次离婚的事情,看到他畏畏缩缩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以往对他的眷恋和倾慕仿佛一下子荡然无存。那个曾经伟岸威猛口口声声说要守护她的男人此刻正绞尽脑汁地为她编织一个又一个虚伪空洞的谎言。想到这里,她又有点同情起汪齐来,在她独守空房的夜晚,他大概早已经习惯了咬着另一个女人的耳朵入眠。

    有一次被逼急了,夏秋生一边抽烟一边缓缓地说,末末,她和你不同。她没有你年轻,没有你漂亮,没有你独立,没有你坚强。离开了我,她什么都做不了。在我离开B城之前也曾经和她同甘共苦过,在我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是她的不离不弃让我重新找到了生命的希望,夫妻之间,除了爱情,总还有亲情维系着。所以末末,请你给我时间,请你再继续等我一段时间,虽然不爱她,我也不想伤害她。

    苏末末没有搭腔,她觉得他话语里流露出的对汪齐的不忍和疼惜让她嫉妒得可以喷出火来。

    (十一)

    秋天过后苏末末的牙齿总是选在半夜毫无征兆地疼起来,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夏秋生含糊其词地说,床头柜里有止痛片。说完翻了个身,又继续蒙头大睡了。

    苏末末起身把自己关进盥洗室里一遍又一遍地洗脸,手指上沾染的一点洗面奶不停地往脸上打圈,哗啦啦的水流声间淹没了她的哭声。

    你就不能舍却睡眠对我说几句安慰的话吗?哪怕只是假惺惺地拍拍我的肩膀,唤我一句宝贝,那样至少我不会这么难过。

    也许你从来也没有那么强烈地爱过我,只是我,心甘情愿地做了一场飞蛾扑火的梦。

    苏末末独自去了一趟医院,她说,我一直在吃止痛片。

    医生一脸严肃地告诉她,你的这颗蛀牙必须要拔掉才可以,里面已经腐烂了,留着只会后患无穷。止痛片也不可以再吃了,是药三分毒,虽然可以缓解暂时的疼痛,但是会有副作用的。

    她走下医院的大楼在入口处的镜子里看到脂粉遮盖下自己那张沉闷无力的脸,她有点认不出自己,曾经的苏末末可是那个自信骄傲的白领丽人。

    就是在那一刻,她决定不爱夏秋生了,那些已经腐烂的东西,一定要割舍掉才能够获得新生。

    (十二)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苏末末都很庆幸自己没能看到夏秋生轰然倒地的血腥一幕,红色的血水像炸弹一样迅速溅落在一旁汪齐洁白的裙子上。苏末末得知消息的时候他已经被推去了太平间,汪齐扬起手往她脸上狠狠地掴了一巴掌,苏末末感到脸上有种火辣辣的尖疼,呼吸随着心脏不均匀的搏动声音仿佛在那一瞬刹停止。良久,她都没有说话,她觉得她这是自作自受。苏末末,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说完,汪齐一个人捧着他的骨灰回了B城。她看到汪齐脸上隐藏不去的近似戚怆的哀伤,很想叫住她,你脸上的妆哭花了。但转念又想,刚刚面临丧夫之痛的女子总不可能呈现出欢天喜地的面容。

    那天汪齐去了夏秋生的办公室,本来是要逼他摊牌,结果推搡之下发生了剧烈的争吵。汪齐气势汹汹地跑下楼走过车水马龙流光溢彩的街头时因为神思恍惚没有注意到疾驰而过的卡车,这时整个身子被一股更加巨大的力量推开,她浑身一哆嗦的片刻,夏秋生已经倒在了血泊里,嘴里轻呼的是她的名字。

    苏末末突然间觉得自己花了六年的时间才终于懂了爱情,虽然它不汹涌也不澎湃。她想,虽然夏秋生一直埋怨汪齐不够热烈,埋怨她与他的生活就像一谭搅不动的死水,埋怨她脸上始终不变的僵硬表情,他觉得苏末末是他心底的一团火焰,唤醒了他内心深处的火热与激越。事实上,他最爱的人只有汪齐,那不单单是爱情,甚或是一种渗入骨血的亲情。

    参加完夏秋生的葬礼苏末末长久地驻足在深蓝色的天幕下,眼睛里滑落出幽蓝色的凄伤,这六年的记忆不管多么绮丽多么绚烂,终于在这无情的车轮底下戛然而止。她若有所思地望了望远处的海市蜃楼,天上寥落的星辰,也许他和她,是注定要被这滚滚的车流阻悖的。这世上真正绵长不朽的感情,一定要经得起岁月蹉跎,他才愿意陪她一起看细水长流。而她和夏秋生的爱恋,在人生最美好的年龄里激情盛放过,即刻枯萎。

    (十三)

    苏末末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决然而且坚毅地去医院做了手术。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走进那间冰冷的屋子,医生一脸正色地警告她当心以后都没有办法生育。她拼命挤出一丝生涩的笑容,恍然觉得,那个六年前的苏末末早已经死在了岁月的洪流里。她不知道,如果当初没有义无反顾地离开凉以默,如果当初夏秋生没有模糊了她的视野,那么,结果又当如何呢?

    她静静地闭上了眼睛,积郁已久的悲伤在她身体里汇作一滩血流,顺着她紧裹在牛仔裤里的小腿,蔓延至很远的地方。那些陈年往事苏末末不愿再提,惟有割断了所有关于过去的牵连,她才可以重新开始接下来的人生。她原以为自己一定会悲痛欲绝,可是她从夏秋生的葬礼上回来时想明白了很多事,从前的自己一直是活在夏秋生的世界里作茧自缚,却忘了,这个世界很大很宽阔,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那段枯死的感情究竟应该何去何从,苏末末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十四)

    苏末末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四周一片寂静安宁,阳光无所顾忌地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凉以默坐在对面的位置上为她削一个苹果,露出细长的手指,动作和从前几乎一模一样。

    他走过来往她的额头上来回摩挲,你现在身体很虚,要乖乖吃东西才可以。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昏倒了,我正好去楼上妇科拿资料,所以――

    苏末末把脸偏了过去,脸上泪水纵横流淌。

    末末,我不愿意你不快乐,所以当初你跟我说分手,我二话没说地就放你走,因为我不愿意你不快乐。

    你出去吧,以默。谢谢你。

    苏末末躲在背窝里痛哭失声,我已经不配得到你纯洁美好的爱了,不管是我,还是你,都不可能回归到六年前的那个样子。

    (十五)

    苏末末一脸恬静地端坐在梳妆台前凝视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弯弯的眉毛,漆黑的瞳仁,尖尖的下巴,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她想起认识夏秋生以前的那个素面朝天的女子不禁有些错锷。每到天气微寒的时候左耳上的三个耳洞都会淌下黄色的脓水,耳垂部位肿成一个小花苞,但是为了他,她心甘情愿地忍受了这一切。因为你喜欢,所以我喜欢。

    她从来没有告诉他,9岁那年因为一场意外,她的左耳失聪。她听不到他紧贴在耳边说过的绵绵情话,但她明确地感觉到被他咬过的耳朵会留下湿湿的一片,那是他爱她的痕迹。那个时候她还不曾想到,他和她的开始,不过是一场背弃责任和道德的游戏。

    苏末末取出了夏秋生送给她的三十六颗耳钉,铂金的,白金的,纯银的……被零零落落地搁置在抽屉里,熠熠闪光。可是在苏末末看来,它们再美,再夺目,再闪耀,也终究是比不过汪齐指上的那枚绿色的翡翠玉戒指。细细想来,其实从一开始,夏秋生就在有意无意间回避着那件叫做承诺的事。

    他只是寂寞,而她却豁出了全身的力量来爱他,她没有理由怪责他任何,他也的的确确是给过她一段华丽芬菲的爱情了。

    苏末末找出那枚普通的藏饰戒指,是1999年某个夏末春初的日子里凉以默用稿费给她买的,因为那天苏末末在柜台前停留了足足有三分钟之久。

    寒风来袭时他等在她楼下的日子里,并肩走在路上时他为她提包的日子里,坐在自习室里他为她准备好笔记的日子里。所有这些青葱岁月里有过的过往,统统发生在她不懂爱情的岁月里,她只是渐渐厌倦起那个面对她时没有脾气的傻瓜少年。

    她躺进回忆里泪流满面,原来,她竟是这样被深爱过,而她浑然不知。

    天空碧蓝如洗的晴朗日子里,苏末末辞职去了广州,坐在出租车上她看到人潮涌动的大街上仿佛有车祸发生,她又想起血液晕染在汪齐白色裙子上时的一片狼籍。那么残忍那么清晰那么真实,仿若如昨。

    咸腥的海风吹在她发炎的左耳朵边沿,苏末末埋下头笑了,有些事是注定要雕刻在生命里的,无法抿灭。比如她和夏秋生之间发生过的那桩溃烂的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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