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开。他等她回来。
自从两年前的早上醒来,对许多事都不能确定了。医生说大脑有明显的震荡,出现失忆也是正常的。
没有属于自己的回忆的存在,感觉很突兀。愈发觉得甚少有同类,没有归属,很是悲凉。
一直到锦明出现,这种情况才有所好转。
她说,若不是他的关心、尊重、幽默、乐观,自己不知道还要在悲观冷漠的情绪里停滞多久。
由衷的快乐和幸福感,她感到欣慰,却还是不能掩盖来自内里的担忧:这样唾手可得,太过幸运,幸福得不似真的。
她不置信。
离开,只需要一点点勇气。所有的城市对她都一样,没有疏远感亦无亲近感。不知道自己在事故之前,是不是也这般冷心。
打点行李,很少的衣物,没有任何首饰,只有一个相册,带走或是不带,都觉得尴尬。每张照片都似一个故事,却是与她无关的故事。
翻看了一会,还是抽出一张半身照放进钱夹,然后把相册连同所有的日记本存在银行,日记除了学生年代厚重的几本,工作期间的几个薄本,还有就是从医院醒来后的点点滴滴,里面有锦明。付了两年的年费。两年,是她给自己的期限,不知道锦明是否可以等待?
她选择了成都,只因“成都”二字给她踏实感。
在一家普通幼儿园当老师,许多时候和孩子在一起,给他们讲即兴编的故事,跟他们游戏运动,安抚每个孩子午睡,即使累得筋疲力尽依旧觉着快乐。她欣慰地想,孩子们好啊,他们不需要太多的回忆,他们的记忆每天都是全新的。
租了学校附近的民房,两室一厅,带厨房厕所,有半旧的厨具家电,木质的家具,让她欢喜的事有一个老式带边沿的大木床,有许多处,暗红的漆或是擦伤或是剥落,但是床头有镂空的雕花,是兰草和鸳鸯。这些都是房东母亲留下的东西。老人在半年前去世。
小区的路两道有许多高大梧桐树,去的时候正是三月末,天上地下都是粉红粉白的梧桐花,空气也是清甜的。
早起,尽情地呼吸,听各种鸟叫,等一朵花娇羞半开,看老年人在广场里打太极,喝绿豆粥和豆腐脑,买新鲜的蔬菜瓜果,在转角的面包店,品尝刚出炉的椰蓉面包。
每天傍晚和周末都去一家叫“昙影”的花店当学徒,学习怎么插花也经常帮忙送花。店主叫苏迅,极不多见的是位男士,三十来岁,也不是本地人,有风度而且英俊,未婚。每每自己被当成老板娘,不管她怎么着急辩解,他只是耸耸肩狡黠的笑,什么也不说。她不傻,她知道背后的意思。可是,她更知道自己的心意。他听了,只说,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我知道的。自那以后,无论是稍熟一点人的玩笑还是认错了顾客叫她老板娘,他都会送她一株春菊。
成都的生活,真的一派娴静。这个小区给她甚多空间。
有时不免想起锦明,锦明的笑,锦明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锦明被迫上着她买的大花裤时的嘀咕,锦明做案件时紧蹙的双眉,锦明睡着时的鼻息,锦明倚在门边兴趣盎然地看她收拾东西等她出门……场景不断切换,锦明哦锦明!
这里其实很适合两个人生活,牵手散步,颐养天年。
梧桐花落了,栀子花开了。早上她会坐在小区公园里闻会儿花香。她看见一对老人牵手过来了,他们也向她打招呼。几个月来,她已记住不少特殊的面孔,眼前的这对耄耋老人即是。
跟在后边的老太太开心地跟在后边,东张西望犹如孩童。老大爷则拿支烟斗,悠然地吞烟吐雾。
“你是?”老太太慈善地问她。
“老太太好啊,我是小唐!”这个问题,自第一次见面起,老太太已问过数十次,她亦耐心如是回答数十次。“天气越来越好了!您吃早饭了没?”
“吃了吃了,您呢?”老太太就像对待初次见面的生人,客气得很。
“我也吃了,谢您老挂心!”
老太太“哦”了声,已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继续,她有些乞求般地看向老大爷,老大爷宠溺地笑着点头,她就欢喜地去踩滚动的圆盘。
老太太患的是老年痴呆,记得东西一日比一日少,可是她的快乐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容易。或许记忆并不那么重要。
“愈发像个小孩,早上一起来,就要出来转悠,不带她出来,她就在房中一圈一圈地转。昨晚上突然说想喝米汤,半夜起来给她做,她守着厨房,一直到喝完了才又去睡觉。”
老大爷像是说自己任性的孙女儿,愠气的样子,眼里却是怜惜和宠爱。
“您待她这般好,老太太好福气了!”
“唉,我年轻的时候,不更事,她吃了不少苦。”老人陷入沉思,“她越来越记不得事了,以前还能自己开电视机,现在,想看电视的时候,就用手使劲地拍电视机,我倒是没什么,只是看着她着急地围着电视机打转的样子,就心酸啊!有一天怕是我,她也会忘了咯!”
“怎会呢?您看,老太太只对您才如此依赖,忘了谁也都会记得您!”她说完,动容地留下泪来。
彼时当她在医院醒来后,明显的记忆丧失。不断有亲友来探望,他们都试图给她详尽的过去。给她看过去的照片,从出生到去年出事的前十三天朋友生日聚会上的自己,看自己过去每天的日记,他们问,“记得吗?……”然后绘声绘色地描述。可是那些面孔那些字迹,在眼前不断地扭曲变形地钻到自己的大脑。在一阵阵剧痛后,才被动地懵懂地相信一些事一些人。或许。是真实存在的。
可是,在这些凌乱纷繁似的单个事件,却找不出一种相关的感情基调,如浮萍在水,很缥缈。
还是得照常生活。别人怎么过,自己如是。失忆并没有给自己的工作带来太大的困难,只是在与人接触的时候,淡漠而冷静,失去很多快乐。
后来锦明出现了。彷佛自己那段走失的记忆一直在锦明身上流浪着,等着她来寻回。
只有锦明给她这种失而复得的快乐和安全感。
是的,老太太心里永远会有老大爷,就算失去全部的记忆。若是我,我又会记得谁?锦明,是你吗?
她看着不远处欢快的老太太,她得到隐约的答案。
已经闻到了从张娘子店里飘过来的椰蓉香了,她给当归和麦冬两只乌龟换了水喂完食,拿上手袋出门。
本来面包店没有名字,只因老板娘姓张,整个小区也就这么一家面包店,因此,只消说张娘子店,大家就都知道是只哪家了。
张娘子本是湖南人,随嫁到此,后来前夫发迹,早已看不上眼这个小区,故作大方地把房子留给妻女,然后带着新婚妻子去了沿海。十几年过去了,很少有人记得她前夫姓氏为人,反倒是张娘子在这里生根发芽。
“还是两个椰蓉面包?”张娘子热情地招呼她。
张娘子性子平和温婉,面包也个个松软可口
“在我看来,对食物最高的评价是‘可口’,比之‘美味’要自然,不发腻,更平易近人。”
“英雄所见略同。所以唐小姐是‘可人’了,比‘美人’更适合娶回家做媳妇。”
“就是就是!”张娘子揶揄,“小胡思量很久了吧,娶个‘可人’回家!”
“可不是!等得心都焦了!”小胡倒是对答如流。
“那你表示了没有?赶紧表示啊!”
“要不我现在就求婚?!”
“快快快啊!”
看到这一出,自是明白两人一唱一和做戏呢。
“唐小姐,今天可有时间?我们先进行第一次约会,然后去民政局登记!”小胡说得郑重其事,张娘子忍不住捂着嘴巴笑。
“那真是太可惜了,今天是星期六,民政局不进行结婚登记!”我亦装失望,一本正经地回答。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三个人笑成一团。
“娘子给我三个椰蓉面包,老子我今天要加班!”
张娘子骂他没大没小,他涎脸嘻笑。
小胡是当地一家杂志的编辑,经常叹息人心不古日风渐下,“要么胭脂俗粉,要么嗟叹抱怨,要么一顿胡思乱想,还理所当然地谓之‘架空’!极少看到有灵性的文章啦!”
“蝇头微利,蜗角虚名,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鸡栖于埘,式微,式微,胡不归?”
小胡疯疯癫癫,她兴致好,也就陪着他闹。张娘子不是太懂,看她们捧腹大笑,也跟着嬉笑。闹腾了一会,小胡才走。她也要到“昙影”做学徒了。
小区何等地宽容,不计较她的过去。
她把夜里枯萎的花枝检出来,再换上新水。新的鲜花已经送到,稍微整理一下,一排一排地放开。
苏迅的脸色最近越来越差,虽然他依旧显出矫健的样子,可是她能感觉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不稳定。她担心地看着他,他笑而不语。既然他坚持,她亦识趣地当一切正常。
“知道湖南的~山吗?”
她摇头。
“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母亲说那里很美,她一直都想回去看看。我在武汉长大,每天要穿过长江大桥去上学。在天津读大学,毕业后也就留在天津,一边照顾母亲,一边打拼,一心就想让母亲过上好日子。父亲过世时我才14岁,三年后,黑皮――它是一只家狗,九岁生日时父亲送我的礼物――也走了,母亲和我都哭了。后来,母亲也走了,我哭都哭不出来了。愈是想珍惜,愈是难以挽留。辞了职,自己创业,吃在公司,睡在公司,终于公司走上正轨了,却越来越寂寞……”
他似乎惊异自己竟说了这么多,显得不好意思。苏迅和自己性情何其像,沉敛,听的多、笑的多,说的却很少。
“两年前,一检查已是肠癌晚期,在房里静坐了两天。是的,我没有多久了。”他抬起头,眼里有泪花,像是极力在隐忍。
我有点惊异但是没有慌,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呵,当时不该喝那么多酒。”良久,他挤出个微笑来。“生平,遗憾两件事,父母的恩情再无机会还报,与你相逢恨晚”
她微微低头,不再看他的眼睛:她看得见他眼里的炙热,她但她无力还报。
张娘子悄悄拉住她,“小唐,还没结婚吧?”
尽管意外,她还是点头。
“有无男朋友?前男友不算。”
她不知作何回答。是啊,四个月了,锦明应该考虑换女朋友了。愿意坐他位置的大有人在。他前女友似有回头之意,他邻家的小妹妹素来倾心于他,他还有女同事若干,见过几个,眼神都不善……她突然紧张,自己似乎没有认真算计过,锦明会真的等她多久。她以为两年很短,可是自己区区四个月就觉得是煎熬。
张娘子摇她,“是不是花店的苏老板?”
她哑然失笑,极力摇头。果然还是小区,等闲平地起波澜。
“那就好那就好,”张娘子长舒口气,“那你觉得小胡人怎么样?”
她再次失笑。又不是年轻姑娘了,还有人抢着要,自己真有这么好?
“小胡挺好的,活泼开朗又有才学,工作稳定,现在虽与父母同住,但另外有房产。”张娘子停顿了一会,补充说,“虽然,个子矮了些,也有点黑。”
这点她似乎也挺遗憾的,表情着实可爱。大概也是第一次做说媒人。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知道的,小胡现在在哪?”依小胡的性格还是直说的好。
“我点里坐着等消息呢!”张娘子兴奋,“你要见他?不不,我去相告就行,女孩子还是要显得矜贵些好,太容易到手男人们哪会珍惜?!”
她知道这必是感同身受之说。她拉住张娘子的手,“你别忙活了,自己找个正经人嫁了才是!”
“这丫头片子说什么呢?一把年纪了,女儿都17了,害臊了!”
“是啊,女儿大了,也该想想自己了。你看守门的老王怎么样?好几次我在你那买面包出去就看见他在门外偷偷看你。”
“你瞎说什么呢?叫我女儿听了不好!”
“他也是单身,排行又是老五,你看单身王老五,嫁啦嫁啦!这些年,他也没少帮你们娘俩,他是真心的!”
“你怎么知道,你才来这小区多久啊?”
“我当然知道,天下有情人都是这么做的!”谁都有享受爱情的权利。
“真的?”
“真的!要不我给你说媒去?”
张娘子一拍双腿,“行啊!耍上我了是吧?”
她只顾笑。只当自己是小区的人。
这天夜里,想起锦明,她又睡不着了,干脆到院里乘凉。
若是锦明等不了了,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离开厦门到成都,为的不过是逃掉挣扎和煎熬,逃掉自己的歉疚,逃掉锦明的这份爱,在她找到自己前。她还不够好啊!她还不值得锦明对她这般的好啊!
她不能确定自己的过去里是不是还有什么,医生说的是选择性暂时失忆,自己选择了什么?暂时又是多久?她深深地自卑,认为这样轻易地接受锦明的爱是对锦明的不公。她怕自己的过去会给锦明带来牵绊。
可是,谁能拒绝爱?她怎么能拒绝锦明的爱呢?
她的矛盾锦明知道,他试图解除她的压力,给她更多安全感。可,终究她还是流着泪出走了。
锦明这样是不是太娇惯自己了?自己到底在任性什么呢?她有些懊恼。
“凉风无性,秋月不见,枉我思娇的情绪好比度日如年。”
“天涯何处无芳草,岁岁年年有春光。”
“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偏要强求!”
她没有再出声。
“这是赵敏说的。”小胡似有悔意。
“我曾经失忆过。”她鼓起勇气,第一次向别人坦露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不安。
小胡一开始只道是玩笑,听到最后,看她怆然泪流,也就相信了。
她给他看了自己钱夹里的那张半身照,里边有一张照片:发黄褪色的一寸上半身近照,十七八岁的年纪,面目俊朗,眼神清澈温柔。
他问,“我那个没见过面的情敌?”
她摇头,“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记得他。自己有这张照片,却不记得是怎么得来的?为什么会放进相册?日记里也没有记录。”
“或许只是一些巧合它就出现在你的相册里,比如你觉得他长得人模狗样,你一花痴就放进去的。你担心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忘了什么?那些除了自己没有别个见证人的,那些还没有来得及用相机、用纸笔记录的,是不是就不存在呢?”她颓然。
“难怪看你做什么都是一副呆呆的模样,剪枝插花也好啃面包走路也好,都心不在焉,就为想这个问题?!”小胡气结,“有无听过‘缸中之脑’的说法?”
她点头。这个你所看见的世界,包括所有的细节,其实并不真实存在的,它不过是泡在营养液里的一颗脑袋的臆想。
“这么聪明,怎么连这样的一个问题都不明白呢?”
她沉默。
“是不是害怕这照片上的人才是你一直以来的所爱?害怕若是他出现,你会对不起我那情敌?”小胡半猜测地询问。
她点头又摇头。
小胡一脸得意,“哦,我明白了,照片只是一个引子,你担心自己不明不暗不清不白的过去,会给他抹黑?”
“你越说越难听!”她抗议。
“这好比家里有把小洋刀,你怕宠物乱跑沾上刀口子,于是你就揣着这这些小洋刀一去不回,也不管宠物狗狗会不会饿,是不是?”
“或许,你什么也没有忘记,只是把记忆重组了。好比以前的记忆是块坚冰,因为车祸,它被打碎了。但是没有关系,等碎片融成水,还是一样!”
凌然一惊。是了,很傻不是?她有些闷闷地想。
苏迅入院,她一下班就来医院。同是异乡客,感戚区区怀。
“其实我39了。”
“你看起来很年轻,我还以为我们年纪相仿呢!”
苏迅听了,腼腆地低头微笑。
“如果我还曾有时间……”他没有继续下去,“轻松地生活,无论过去怎样,你都要快乐!再没有谁比你更值得去快乐、幸福了!”
她感激地看着他。锦明也曾说过同样的话呢,他说:你比谁都值得去快乐……我们会幸福的!
每次打开看钱夹,看到里边那张半身的照片。她都一发不可收拾地想念锦明。近日,她甚至看出了锦明的眉目。
或许,很久以前,她和锦明就是相识的,所以只有遇见锦明时,她才有种记忆被找回的感觉。
或许,这就是学生时代的锦明呢!
她想,自己快要起飞起来了。她停泊太久了。
12月24夜晚,是平安夜,即使是病房,也透出淡淡的欢喜:平安夜,平安啊!
他说,今天又有人对我说,好福气了。
他说,这么说的人,他是第23个人了。
他说,你知道有多少人把你说成老板娘吗?
他说,48个。
他说,加起来是71个,比我的命长多了。
他说,后悔了,当初不该放任自己,不然就可以听到几百个几千个人这么说。
他说,谢谢你,出现了,让我这生爱过了,即使只是很短的时间。此生,少了件憾事……你要幸福!
……
……
他走了。
她流着泪,给自己买了一株春菊。
她拨通了锦明的电话。
她沉默许久,不说话,锦明在那边问:“是你吗?”
她含着泪,说,“老实回答我,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结婚?”
锦明在那头声音颤抖地说,“有女朋友了,不过还没结婚……你知道,我一直是等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