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台风即将过境。

    她站在出站口的凉棚下。她没有伞。

    远远的，穆远撑着伞走了过来。她看到他，像个孩子一般地笑了。露出洁白如玉的牙齿。这是她的标准笑，学生时代的她，不是最漂亮，却因为这笑，而有了味道。

    看到这笑，穆远有了想流泪的冲动。不知道有多少次，她总是不说一句就出现。然后待不了几天就匆匆离开。他这里，好像就成了她临时停泊的港口。

    穆远带她回家。在他租来的小屋子里。她看着他掏钥匙开门，说：“你又搬家了。”

    他头也不抬，说：“因为我走不出更远，只好不停搬家。”

    黑暗的楼道中，月光照在她脸上。 苍白，带着嘲笑。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像漆黑的瀑布。长而弯曲的泻下来。

    他在电脑前查看资料。背影落寞。

    她赤脚走到他身后，从背后抱他。她说：“穆远。我们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他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有大卡车经过。地震般摇晃。台风开始肆虐。

    2. 只要彼此陪伴着，就不会难过。

    台风过境。雨过天晴。

    她穿着白色T恤，枚红色的拽地长裙，白色的平跟系带凉鞋。在南京街头重新露脸的阳光下，显得那么朝气蓬勃。

    穆远走在她身边，她始终像个小女儿一样，拽着他的T恤下摆。仿佛害怕他突然消失。

    她从前不是这般没有安全感。在穆远的记忆中，她还是那个少不更事，脾气倔强的小小少女。

    他们的第一次相见，仿佛就预见了今后的纠缠。

    也是大雨倾盆的夜，穆远出来扔垃圾。打开门却发现屋檐下蹲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她就这样被穆远捡到。是的，捡到。她走失，找不到家人。

    他们一家人带她去电视台。她只知道自己的名字。方颜。其他的一无所知。大人们几经周折，仍然毫无结果。他们决定送她到孤儿院。

    深夜，大人们都已熟睡。 穆远辗转难眠。彼时的他是单薄的干净少年，懂得心疼。他听见客厅里有响声。他们为她临时支了张钢丝床在客厅。他于是起身去看她。

    客厅里没有开灯，他看到她站在窗户边上。她个子小，只能抬头仰望窗外的月光。穆远觉得自己仿佛经历了幻觉。那一刻，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样安详，像个天使。

    她转过头看见他，便向他咧开嘴笑。露出洁白如玉的牙齿。

    他说，你想去孤儿院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除了那里，我还可以去哪里呢？她反问他。

    他说，那你就留下来。我可以陪你玩。你也可以陪我玩。

    她又笑。那么开心。她说，好。

    年少的他们，都不清楚孤独为何物。只是想，只要彼此陪伴着，就不会难过。

    翌日早晨，他们手拉着手站在大人们的面前。表情倔强而坚决。指关节因为紧握而微微泛白。

    大人们惊讶却也了然。穆远说，我想让她做我的妹妹。

    领养手续完全办妥的那晚，屋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窗外的夹竹桃开得灿烂极致。她悄悄溜进他的被窝。他们十指相扣。相互依偎着听窗外的蛙鸣。大风把碎花窗帘扬起，清凉的花香大片地灌进屋子。

    3. 她喃喃说，我就是不要长大。

    她在南京的第二天，穆远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说他的妹妹聚众斗殴，要他去接人。

    他放下手中的工作赶到公安局。她那么无辜地坐在蓝色的塑料椅子上。长发凌乱，裙子被划破，嘴角有点点殷红。看到穆远，又是那么无暇地笑起来。

    一切似曾相识。

    到药店买药给她上药，她疼得直喊痛。穆远用力在她头上揉了一下说，现在知道痛啦。

    她揉着伤口，谁叫那群混混欺负小孩子。

    他无奈，你怎么还是长不大，要是真的很危险怎么办。

    她低头，长发垂下来，她喃喃说，我就是不要长大。

    他的手机响起。屏幕闪烁。显示是蓝。

    她抢先将手机拿起，切断了响声。他面有愠色，拿过手机回拨过去。他走到阳台，轻声细语地讲话。

    她看着电脑旁边的照片，脸上又露出了嘲笑。这个无理取闹的女人。她想。

    照片中的穆远和蓝在玄武湖边笑得灿烂欢快。

    穆远挂上电话回到屋里。她已经沉沉地睡去。他在她旁边躺下，将她的长发压在脑下。夹竹桃的香味又四处弥散开来。

    4. 他突然觉得，自己伤害了她。

    梦里故乡。那扇小轩窗一直开启着。大风总是呼啦啦地灌进屋子。有花香伴随。

    他们长到情窦初开的年纪，他开始谈起了恋爱。

    很俗的桥段，放学之后不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同行。穆远每次都要先送那女生回家。所以她总跟在他们后面，像个怎么也甩不掉的影子。

    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穆远拖拖拉拉地不愿回家，表情犹豫。她拽着他的衣角，哥哥，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穆远这才吞吞吐吐地开口,文静说，你能不能不要在放学的时候跟着我们。

    她那个时候才知道，那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子叫做文静。多漂亮的名字。

    路灯开始亮起来，小巷子里的旧路灯锈迹斑斑，飞蛾们成群结队地扑向那一片灾难的光明。

    她低头，碎头发因为汗水而紧贴在脖子后面的柔软肌肤上。

    许久，穆远才等到她的回答。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只说，哥哥，我知道了。

    第二天她真的就没有跟在他们后面。叫文静的女生跟穆远谈笑着，他回过头看她拖沓行走的背影。孤单，倔强。夕阳将她的影子拉长，旧水壶发出哐当哐当的撞击声。他突然觉得，自己伤害了她。

    他回到家的时候，大人们说她还没有回来。他开始担心起来。扔下书包就冲出去寻她。

    就在离学校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她护着身后一个被打得伤痕累累的男生，虎视眈眈地盯着围攻他们的人。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也已负伤倒地。被保护的男生目光炯炯，他说，她真像一只善良凶狠的小老虎。

    穆远背着她缓慢地走在被路灯照得昏黄的路上。

    他说，你可以骗他们说有警察。为什么要冲上去，你这个小傻瓜。

    她昏昏欲睡，呢喃着说，今天心情不好，所以看到他们欺负人就忍不住了。想发泄一下。

    穆远不说话。他不是不知道她为什么心情不好。

    只是，年少的心，仿佛只有互相伤害才更能证明彼此的亲密。

    5. 蓝整个人看起来精明干练。

    清晨她还在睡梦中，就听见重重的敲门声。穆远打开门，她坐起身，看见和照片中一模一样的脸。

    蓝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化淡妆，穿正统的职业装。蓝整个人看起来精明干练。

    她想起来穆远曾经说过，蓝是个适合结婚的人。于是，蓝就成了他的未婚妻。

    他带蓝回家的那天，大人们异口同声地夸奖称赞。只有她，在众多的话语中保持缄默。脸上不再是灿烂的欢笑，取而代之的是不明所以的嘲笑。

    蓝带她去挑选衣服。她是穆远的妹妹，当然也就是蓝的妹妹。她没有如往常般为难蓝，而是任由她摆布。

    他们到必胜客吃饭。她冷淡地看着蓝为她点餐。突然觉得可笑，眼前的这个女人，除了是穆远的未婚妻，她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蓝抬头看她，这次打算待多久？

    她转过头看窗外，没有回答蓝的问题。她看到街对面的三个小孩。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前面谈笑风生。后面跟着一个神情落寞的小女孩。像极了他们的小时候。

    她说，蓝，你知道我们以前的事吗？你知道他从前对待感情不是这样坚决的吗？

    蓝面无表情地回答她，我不知道，只要他现在坚决就够了。

    她不再说话，埋头开始吃东西。

    6. 他们是一家人。只能相亲相爱

    那次被围攻之后，她仿佛爱上了打架。每天总是晚归，身上也总是受不同程度的伤。大人们忧心忡忡，问她什么事她也总是敷衍了事。大人们于是就责怪起穆远来。

    终于在一次放学后，穆远拉着她要跟她一起回家。她先是欢快地扑过去搂住他的胳膊，接着就略带戏谑地问他，哥哥，今天不用送小公主回家了吗？

    穆远捏捏她的脸，宠爱地说了句“胡闹”。

    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她蹦蹦跳跳，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心情空前的好。穆远心里感到宽慰。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和那个文静已经say goodbye了。是他提出的。

    那时的他已经是明事理的少年了。他知道，妹妹的安危，要远远重于那不现实的年少的恋爱。

    她也没有告诉穆远，她和那晚她救起的男孩成为朋友，此后就经常一起打架。男孩叫做杨戈。

    最先挑起事端的，总是她和杨戈。

    和穆远开开心心走在回家路上的她，早已将杨戈抛到脑后。

    而那孤独的被遗忘的少年，正躲在黑暗的巷子里，看着他们离去。表情漠然而忧伤。

    还是放学后。她在校门口等着迟迟不下来的穆远。却看见杨戈远远地走过来。杨戈高她好多好多。甚至要比穆远高。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说，小老虎，你好久都没有来找我了。

    她笑得天真灿烂。然后抬起头，眯着眼睛说，杨戈，以后你也不要再打架了。

    要我答应你也可以，条件就是现在跟我走，我送你一件礼物。杨戈玩世不恭地笑。

    她看着空荡荡的校园，又回过头看看杨戈。说，好吧。就今天一次。

    杨戈领着她走到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小巷子。他说，小老虎，你把眼睛闭起来。

    她眨巴着大眼睛，终于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她等了好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天空都开始下起清凉的细雨。打在她的脸上，凉凉的。然后，脸颊上的触觉突然敏感起来。一个比雨水清凉，却温温热热的东西贴到了脸上。

    她睁开眼睛，杨戈的脸放大在面前。他亲了她。

    穆远的声音突然响起，放开她！昏暗的巷子口，穆远静静地站着，仿佛刚才的话并不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杨戈挑衅地望着穆远。你就是小老虎的哥哥吧。

    穆远不回答他，而是问他。你为什么要…要亲她？

    杨戈笑得更肆无忌惮，因为我喜欢她。难道你这个哥哥连这个也要管？

    穆远的口气变得生冷起来，既然喜欢她，就不应该带着她打架。

    杨戈冷笑一声，至少我可以保护她，而不像你，明知道她喜欢你，还要伤她的心。

    她惊慌失措。心底的小秘密被人揭开，然后昭告天下。而且是被最想隐瞒的人知道。她像受惊的小鹿，慌不择路地向巷子的深处逃去。

    大人们找了她一个晚上才找到她，她被雨淋地发起了高烧。趴在爸爸背上不断地说胡话。她说，不要，不要让他知道。

    穆远在后面听，难过地流下了眼泪。

    领养手续办好的那一天，他们就注定了再不能相爱。他们是一家人。只能相亲相爱。

    7. 未曾伤心，就先烫伤了谁的舌头。

    她离开南京，穆远送她。仍然是夜班车。

    他买来大堆的零食。低声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

    她却突然问他，哥哥，如果我说，我们一起离开，你会不会同意？

    他停止嘱咐的话语。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地回答，不会。

    很多年前经历过的，现在又如同电影回放般重新清晰。记忆中，那声犹豫了之后的“不会”穿过时光，重新掷地有声。

    未曾伤心，就先烫伤了谁的舌头。

    她突然扑哧笑出声来。她说，哥哥，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嘛。用不着这么认真严肃吧。你的样子可真逗。

    她不停地笑，笑到鼻子发酸眼圈发红。终于听到他沉重的叹息。

    一切恍如隔世。

    8．她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他。

    穆远考上大学，进入象牙塔。她却仍在炼狱般的高三挣扎。她本就不是爱学习的人。这样沉重的压力，令她只想逃避。

    终于在一次考试排名之后，她看到自己那吊在末尾的名字时，彻底地心灰意冷。那一刻，她是那么想念身处异乡的穆远。她想见到他。

    幸好她是这样年少轻狂。她想去就一定要去。而不是只是想想而已。

    她的第一次远行，是开始于夜里。她坐了4个小时的长途车才到达他所在的城市。当车子在省道上飞驰的时候，她在心里平静地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他而已。

    可是，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她就改变了心意。

    穆远又惊喜又担忧地在校门口接到她。

    她看着他走到面前。她颤抖着问他，哥哥，如果我说，我们一起去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一起生活。你会不会同意？

    穆远的表情在一瞬间冰冷严肃起来。他张开嘴似乎要说些什么。她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急躁地说，我到车站去等你，明天上午给我答案。我等你。说着就回头跑开。

    穆远想叫住她，最终还是没有。她的背影似乎比年少时更加落寞忧伤。

    爱而不得。这是怎样的痛。他懂，却不能给予她安慰。这道理需要她自己慢慢了解。否则，她无法成长。

    她在车站等了他一个晚上。天亮后她买了2张12点到青海的票。她在绝望中等待希望。

    12点．他没有来。她用公用电话拨通他的号码。电话接通，却异常安静。和她这边嘈杂的人声形成鲜明对比。

    她几乎要哭出声来，哥哥，你会答应我的对不对。

    他沉默良久，说，不，不会，我不会答应你。妍妍，你是我的妹妹。这是改变不了的现实。我有自己的道德底线。你要好好备考。

    她无力地挂上电话。连哭的力气都仿佛消失殆尽。

    9. 大家都只不过是普通人，而已。

    她坐在回程的车上。用蓝给她挑选的新手机编辑短信。车厢里黑暗安静，只有随车DVD播放着最新的电影。

    哥哥，你不用再担心我。这次我来，彻底想明白一些事。也许我早就明白，只是一直在欺骗自己。你有没有爱过，这似乎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这一次，是我最后一次以“爱着你”的姿态来看望你。以后，我只会是你的妹妹。我们只要相亲相爱。

    点击，发送。她心中的石头仿佛落了地。

    她想，自己其实一直都是知道他的。他从来都是不动声色的。不动声色地爱，然后离开。所以他需要的，只能是一个平淡稳妥的伴侣。而自己，似乎也并不如想象中强大。对他的爱，也只是一只纸老虎。时间久了，在真正强大的现实面前，也还是会败下阵来。

    说到底，大家都只不过是普通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