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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许多爱不能重来
2009-09-09 15:17:16  作者:  来源:互联网  浏览次数:3  文字大小:【】【】【
  •   二驴不是驴,是人。对于二驴的官名,连我父亲这个几乎和他同时代的人都弄不清楚,反正从小就喊他二驴。有人说二驴脸长,外型像驴;有人说二驴裤裆里的家伙长的像驴那么大;还有人说二驴天生就是拉边套的主儿。我印象中二驴长脸上 ...

二驴不是驴,是人。对于二驴的官名,连我父亲这个几乎和他同时代的人都弄不清楚,反正从小就喊他二驴。有人说二驴脸长,外型像驴;有人说二驴裤裆里的家伙长的像驴那么大;还有人说二驴天生就是拉边套的主儿。我印象中二驴长脸上的肌肉很少松驰过,总是紧绷绷地阴云密布,不苟言笑。
  大概是日本鬼子投降那年的一个夏夜,我们村发生一桩命案。年轻的光棍李发贵在村西北瓜棚里睡着觉脑袋让人开了瓢。村人断定这是一桩与王大脚有关的情杀案,并且很快就排除了王大脚丈夫作案的可能性,理由是他病怏怏的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哪儿还有胆量去杀人?最后目光都齐刷刷锁定在二驴身上。怀疑为怀疑,兵荒马乱人人自危,此案也就不了了之。自此,村里那些对王大脚想入非非蠢蠢欲动的光棍们对王大脚都敬而远之,生怕自己再步李发贵的后尘。只有二驴对王大脚一如既往,毫不松套。无形中,村人的判断也得到了验证。
  去年,一个暖烘烘的冬日,满口假牙的父亲给我讲述了这个真实的故事。
  这桩命案我不清楚,可二驴与王大脚的事我知道,以致于我年少时总以为二驴就是王大脚的合法丈夫。他每天在王大脚家进进出出,担水、劈柴、吃饭,俨然一家之主,我就是没注意过他是否在王大脚家睡觉。我并不知道,在我出生的第二年王大脚就已守寡,所以二驴就在我记忆里填补了王大脚丈夫这个空白。小学一年级时,上学路上我看见满身雪花的二驴躬腰挑水前行,冒着地热的水桶吞食着飞扑而来的片片雪花。在王大脚家门前土坡上二驴滑倒在地,白白雪地霎时水化出两片湿泥。二驴坐在雪地一声不响地揉着后背,两只失职的水桶像二驴两只懊丧的眼无神地望着苍茫雪地。王大脚出门扶起二驴,心疼地拍打着二驴身上的雪泥,把他搀回了家。王大脚的儿子食堂正在校园扫雪,这小子是我们学校的打架王,我总想找机会投奔他的麾下受保护,可他从不正眼瞧我,这次我以为有了跟他套近乎的理由,便满脸讨好地对食堂说:“你爹摔得不轻。”我本以为他会对我的通风报信表示感谢或扔下扫帚向家跑去,谁知,这个高我三个年级又高我一头的食堂的长脸哆嗦了一下,扫帚是扔下了,脚却向我伸来,冷不防将我踹倒在雪地里。我哭着找老师告状。听了食堂把我好心当成驴肝肺的陈述,老师笑了:“食堂他爹在村北地里埋了好几年了,要能见到他你就成精了。”由此我知道了二驴不是食堂的亲爹,食堂对他娘与二驴之间的事也讳莫如深。
  二驴就是二驴——一个拉边套的生产队饲养员。骨瘦如柴的二驴喂出的牲口也都极其苗条。身为队长的我父亲怀疑二驴在饲料上捣了鬼,夜里就在王大脚家门外蹲坑守候。二驴走近时,我父亲霍地站起来,二驴吓得喊了一声娘呀,背上的饲料滑在了我父亲脚边,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兄弟,我有罪我有罪。”我父亲踢踢饲料:“我知道王大脚家困难,可你不能把饲料都背过来呀,牲口饿死了谁负责?”不知父亲是被二驴对王大脚的一片真心所感动,还是可怜王大脚孤儿寡母,反正以后对二驴偷饲料接济王大脚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驴自然有所收敛。
  二驴除了偶尔偷点饲料外,基本上还真是一个称职的饲养员,尤其是对牲口很有爱心。牲口棚打扫得干干净净,草料喂得又及时,只要看见赶牲口的鞭子甩狠了,他就心疼地大叫:“你轻点儿好不好,牲口不会说话也是条性命呀,要不你拉车试试。”卸套进圈后,二驴总是给那被鞭打的牲口多添一把料,以示安慰。
  牲口棚也是闲人聚集的地方,生产队的柴草带来的免费热量帮助闲人们打发漫长的冬夜。噼噼叭叭燃烧的秫秸、比火堆还撩人心的荦段子与牲口粪便一起在牲口棚弥漫。二驴不参与众人的话题,就悄悄溜出去来到王大脚的炕上,把众人口头的黄色理论演绎成一个人的实践。
  食堂的个头和心眼儿一天天窜高,二驴进王大脚家的机会就一天天减少,食堂的指桑骂槐常常让二驴的无名火一天天增多,他就把怒气转嫁到牲口身上,时常无来由地在牲口棚里打得牛驴乱蹦,边打边骂:“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你个不认人的白眼狼。”有一次让我父亲撞见了,就吵二驴,二驴低着头,眼噙泪水:“食堂这小子没良心。”为使二驴和王大脚能结合在一起,了却他们的心愿,我父亲曾多次做工作,可食堂就是不同意,嫌丢人败兴。有一次在家里说起此事,父亲对母亲说:“二驴这小子真不值,给王大脚拉了一辈子,自己到头来还是光棍一条。”我才知道还有另一层原因。
  夕阳中的二驴与那些拉不动套的老牲口们一样衰老。一头健壮的黑驴长长的阳物在肚皮下悠闲地撩拔着凄凄残阳,二驴蹲着慢慢喝着稀饭,转眼手中就只剩下了一碗萧煞的秋风。黑驴不安分地向旁边的母驴喷响鼻示爱,两头驴渐渐靠拢,一派卿卿我我,二驴瞪了一眼,手中的碗嗖地朝黑驴掷去,黑驴一闪,二驴的愤怒随碗落在了粪堆,像他滚落的老泪。这是1980年深秋到师专读书前我最后一次见到的二驴。
  不久,土地和牲口都分到了各户,二驴也病倒了。村人时常半夜听见牲口棚传来二驴的干嚎,王大脚偷偷去看了二驴几次,被食堂发现后锁在家里,后来干脆把王大脚送到了外村的姐姐家。临走前王大脚偷偷跑出来找到我父亲,哭着说:“兄弟,你替我照看着点儿二驴,食堂和媳妇嫌我丢人显眼哩。”说着王大脚就跪在了我父亲面前。
  冬天下第二场雪时二驴病死,我父亲和乡亲们凑钱打发二驴入了土。过春节前王大脚从女儿家回来,到二驴坟上哭得死去活来,当晚在破败的牲口棚里悬梁自尽。死后二人彻底分开,二驴埋在村南的祖坟上,王大脚在村北与丈夫合葬。
  如今,牲口棚早已拆掉,只剩下一片荒草萋萋的空地。村人说,半夜常能听到从那里传来驴一样的哭声。后来,每年清明节的夜里,有人在这片空地上烧一把纸钱,大家都猜是食堂烧的。我父亲说,食堂这小子心愧。
  自由恋爱的嫩苗和爱情的补丁
  七爷比我父亲还小三岁,辈分大。父亲说,七爷是他们那一拔中最风流的一个。
  说七爷风流,是因为他年轻时自由恋爱过。土改那会儿,七爷是村会计,兰花是村妇女主任,俩人经常在一块为村里的事奔忙,日久生情,互相爱慕。那会儿自由恋爱在农村这片土壤上还是一棵嫩苗,尽管那时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可包办婚姻仍是浓睡不消残酒。他们俩只能悄情进行。夏秋天夜里,兰花时常打着乘凉的幌子在自家平房顶上偷偷与七爷约会。等家人睡后,兰花咳嗽几声,七爷从外边扒着墙头悄悄上了兰花家的平房。没有不透风的墙,俩人的事很快在本村里传开,兰花爹娘嫌伤风败俗,死活不同意。有一天俩人正在亲热,兰花爹找了几个本家男人在下边团团围住,准备逮着七爷后把他的腿打断。也亏了七爷身手利索,见情况不妙,从房顶上越过下边的人头窜出了包围圈。
  兰花爹娘随便找一个人家,就匆匆把兰花嫁了出去。就这样,七爷刚刚露头的爱情嫩苗被轻易摧毁了。后来,通过媒灼之言,七奶奶就嫁给了七爷。
  这故事也是父亲讲给我的。
  七爷在我的印象中纯粹是一个游手好闲之徒,除了在生产队上工,他总是甩着手在街里地里转游,家对于他好像是牢狱,除了回家吃饭睡觉,别的一概不管。所以他家的日子穷得叮当响,吃的别说,孩子大人穿的都是一身补丁。有人打趣说,老七家人身上的兜子最多,随便撕开一个补丁就可以放东西。七爷儿子大臭去买铅笔,到了供销社却忘了把钱塞在身上那个补丁里了,急得直哭。
  本想另辟蹊径,七爷却仍没有逃脱先结婚后恋爱的老套路。所以七爷心里的弯子始终扭不过来。一个精明强干的人被爱情折磨得心灰意懒。七爷别的本事没有,打老婆都是一把好手。他人高马大,动不动就一脚把七奶奶踹出丈远,有时脾气上来,七爷一个胳膊挟着七奶奶就扔进屋后的水坑;寒风刺骨的冬天,七奶奶常单衣单裤被七爷赶出家门。七奶奶曾向我母亲哭诉:“老七这个王八蛋没长人心,对人家兰花还贼心不死哩”说着七奶奶撩起衣襟让我母亲看身上的伤痕,惹得我母亲陪她掉眼泪。
  吵吵闹闹、恩恩怨怨,七爷和七奶奶的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走了过来。村人对此见怪不怪。我父亲倒是比七爷看得现实,就劝他:“睁着眼过闭着眼过,横竖都是一辈子。感情又不能当饭吃,过日子就得好好过”。七爷低头不语。
  直到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场自由恋爱对七爷是多么刻骨铭心,才知道一个乡村情种的执拗。
  我母亲去世后,我给父亲买了一台十七寸黑白电视,以帮他老人家驱赶晚年的寂寞。这下可好,七爷不但成了我家的常客,而且常常反客为主,一屁股坐在电视机前,占住频道就是半天,专看一些与他年龄不相称的爱情片,使得爱看戏曲的父亲总是干巴巴在一旁晾着。我父亲很烦他,又碍于情面不便说出来。那天我回老家,七爷眯着眼正津津有味欣赏一个老掉牙的爱情连续剧。我父亲心不在蔫地摆弄着烟锅,不时当当在桌腿上敲几下,以示不满。七爷视而不见,抻着脖子像鸭子一样捕捉着每一个情节,干瘪的嘴唇不时嚅动,似乎在咀嚼那乏味的爱情泡沫。电视剧以男女分手而结束,七爷有些神情黯然地呆坐着,直到七爷奶奶过来喊他回家吃饭,他才猛地一愣,有些恼怒地吼道:“你乱叫啥,知道了。”
  后来回家两次都没见七爷在我家看电视。我问父亲原因,父亲说:“你七奶奶瘫痪了。”
  儿女们都已成家另过,各自忙活,伺候七奶奶的任务就落在了七爷的肩上。不知是良心发现后的醒悟,还是出于人道,七爷对七奶奶的态度大转变,做饭喂饭,端屎倒尿,坐在七奶奶炕头前寸步不离。探望七奶奶后我回家对父亲感叹:“七爷脾气变了。”父亲也感叹:“老七总算开始长人心了。”
  七奶奶在炕上躺了三年,七爷尽心伺候了三年。打发七奶奶入土,参加葬礼的人散出去后,七爷抱着七奶奶的蓝棉袄在炕上躺着流泪。
  我劝七爷注意身体,他反而更加伤心,指着棉袄上的一块补丁说:“她要平平常常走了,我也没那么伤心,谁知道她临走还给我留想头。”
  七奶奶瘫痪后知道自己的病治好的可能性不大,稍贵重一点的药都不让买,怕花钱。到最后连含糊不清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要东西都是用手指指。临咽气前两天,七奶奶手指炕上的木柜,七爷以为她看看存放在柜里的寿衣,结果不是,七奶奶要拿蓝布棉袄,秋天还不冷拿棉袄干啥?七爷纳闷。七奶奶指着棉袄胳膊上的一块补丁让七爷撕开,里边缝着她生病前攒下的四百六十块钱,七奶奶指指自己又指指七爷,意思是:我活不多久了,这钱你留着花吧!
  讲完,七爷泣不成声,我和父亲也流泪满面。我就想,那补丁也许正暗合了七爷和七奶奶的爱情,虽然不是原汁原味,却也意味深长。其实,这样的爱情在那一代庄稼人中又何止七爷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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